定是自己的模样吓到他们了,姜辽猜测。
虽说出山后他就寻了处水源,将一身血污洗了干净,但衣服上浸的那些血渍怎么也洗不掉,走到哪里都有散不去的铁腥味,再加上背上那把用染血布条重新缠好的锈刀,想必看起来颇有几分匪气。
“这位是小道的朋友,是个江湖侠士,不久前刚单挑了一伙儿山贼,这才沾了血。”
晏守微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笑着拍拍姜辽的肩。
道人讲究,下山后便重新束了发更了衣,这会儿看起来一派光风霁月,这番信口胡诌从他口中说出,颇有信服力。
货郎相信了姜辽的确是个为民除害的英雄好汉,放下了戒备。
“有是有,先先后后来了不少,郡里州里那些当差的都来过,查不明白。”说到这个,络腮胡子撇撇嘴,“再上报,就要报到京城去了。可京城那些大老爷们,哪里会在意我们这小地方?”
“我听闻,京城中有一司,专处理这些蹊跷疑案,身着黑袍。他们没来秣源调查?”
络腮胡子想了想,摇头道:“若是有,大伙儿也不必提心吊胆了。”
姜辽不再多问,道了谢,留下茶钱,起身牵马,叫上阿黍和晏守微离开。
阿黍还不想走,一步三回头地望着茶棚里一桌热气腾腾的油饼子,依依不舍同它们告别,而后小声问姜辽:“哥哥,他们说的‘纸花’,会不会也和命祸有关?”
“十有八九。”
“那我们还去秣源吗?我不想再招惹上怪东西了。哥哥,要不我们绕道吧……”
“绕道要多走六七日的路,祓厄司还没追到这里,不用担心。”
“好吧。”阿黍叹了口气,她担心的可不只是祓厄司。但她知道自己拗不过姜辽,于是不再徒费口舌,只是又叹了一声。
就这么长吁短叹着,彻底远离了茶摊。
很快就到了秣源地界。
夜幕来临时,三人终于在夜色中瞥见了秣源城墙的模糊轮廓。
秣源的城门不高,灰扑扑的砖墙上爬满了枯藤。
早已过了宵禁的时候,城门竟未关门落锁,甚至半开着。
两个值夜的守卫更是心大,城内人心惶惶,他们竟有心情抱着长枪,倚在门洞旁打盹,鼾声犹如雷鸣,一方唱罢一方登台,此起彼伏,听得阿黍忍不住吃吃笑了两声。
姜辽捂住她的嘴,三人一马悄无声息地进了城。
“守卫如此松懈,这秣源县是没人管了吗?”待城门守卫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姜辽才开了口。
“一个小小的县城算得了什么,如今整个大启都……”晏守微点到即止,不再多说。
姜辽心领神会,知他言下之意。
自称“神君”的皇帝鬼迷心窍一心想要成仙,不事朝政冷落百官,只宠信那装神弄鬼的大国师。
大国师独揽大权后,大启彻底乱了套,内忧外患接踵而至。
民生凋敝战火纷飞且不谈,近些年来,连命祸出现的次数都比从前多了不少,似也要在这乱世中分一杯人命羹,不知害苦多少无辜百姓。
两人难得默契一回,不约而同轻叹一口气。
晏守微听得姜辽叹气,不禁笑起来:“想不到恩人游荡江湖,竟也心忧庙堂事。”
“道长避世出尘,不也关心天下人?”
“哥哥聊天又不带上我!”
见姜辽二人聊得有来有回,自己又被晾在一旁,阿黍满心委屈地扁扁嘴,从马背上跳下来,牵着缰绳往他们身边凑。
姜辽顺手对着阿黍的脸蛋拧了一把,接下来的路程中,一视同仁地不再和任何一个人说话。
城里比城外更昏暗。
几点疏落灯火亮在夜色中,形同虚设,稀薄光线驱散不了半点黑暗,只照亮了不知从谁家院墙里伸出半边身子的老槐树。
虬结的枝丫鬼爪般向四面延伸,树枝上悬挂着几张白幡,幡布上映着摇曳树影,在风中猎猎作响。
姜辽放缓了步子,沿主街前行。
目光扫过两侧宅院,门楣上挂着白幡的不止一户人家。
远远传来哭丧声,想来便是传自那死去的王掌柜的家。
哭声断断续续,因为离得不算近,临到耳边时,就变成了似有若无的细长呜咽,缠在风里,往人耳朵里钻。
晚上的风有点凉,阿黍打了个寒噤。
她紧紧贴着姜辽,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攥住姜辽的衣角,一步步往前蹭。姜辽这会儿走得慢,她能跟得上了。
“哥哥,这里好安静啊……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三更半夜的,热热闹闹才是有鬼呢。”姜辽淡淡道。
这话刚说出口,前方巷口传来嘈杂人声,几乎在瞬间炸开。
“抄家伙!别让这厮跑了!”
“在那边!快追!”
火把的光从巷内涌出,霎时照亮了半条街。十来个人手持棍棒、锄头,追着一个灰色身影,冲上主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