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来想去,姜辽还是下定决心,动用自己的大半积蓄买了匹马。
马精瘦,肋骨清晰可见,毛色枯槁无光。
遇上路边马贩子时,他一眼就相中了那匹马。它站在最远的位置慢吞吞地嚼干草,连尾巴都懒得甩动几下,只抬起一双温顺却麻木的眼睛看了看他。
姜辽摸了摸它的脖颈,尽是硌人的骨头,可见这牲畜确实没吃过几顿饱饭。
即便如此,他还是掏腰包把它买下了。
倒不是出于怜悯,更不是他觉得这匹马会有什么日行千里的潜力,只是因为他囊中羞涩,目前只能买得起这一匹。
虽然姜辽已经把自己所有的银钱全带上了,但手头依旧算不上充裕。
他素来没有攒银子的习惯,平日里拿到织风堂的报酬,他就去买好酒,剩下的便趁着酒兴随手散给路上碰到的穷苦人或叫花子。
一趟下来,手头里压根没多少余钱。
活一日算一日的人,总觉得银子揣在身上是种累赘,不如花了痛快。
如今身边多了个八岁的小丫头,他才突然意识到银钱的重要性。只是意识得晚了些,想再得些银子,还得等到达下一个织风堂据点,接点任务才行。
马是给阿黍买的。
小丫头个子矮,走不了远路,从山上下来后一直嚷嚷腿酸,总得寻个代步的。
他把阿黍放到马上,自己则牵着缰绳在前面走。
他腿脚快体力好,走上整整一日也丝毫不觉得累。倒是马背上的阿黍颠得够呛,直呼自己被硌得浑身痛,吵着要下来跟姜辽一起走。
姜辽从善如流,遂了她的意。
阿黍没走多久,就发现姜辽此人腿长步子大,且死性不改,完全没有迁就她的意思,她想完全跟上姜辽,两条腿就得蹬出火星子,没一会儿便上气不接下气,于是嚷着让姜辽把她抱回马上。
瘦马打了个响鼻,不情不愿地继续前行。
饶是它枯瘦至此,仍另有人时时觊觎着它。
“别看了,晏道长,这马不是给你准备的。”姜辽抱着刀,牵着马,无视了晏守微期盼的目光,“你要是累,就找个阴凉地方歇着去,没人拦着你。”
“那不成,万一恩人把小道抛下了怎么办?”
晏守微轻扯着姜辽的袖子,明明呼吸急促,却仍强撑着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若是能抛下,早就把你甩到十里开外了。
姜辽腹诽道,由得他在自己身侧连走带跑,只管行自己的路。
昨日离开玉屏山后,他看见晏守微又倒在路上动弹不得,只好姑且把他背着带走。
谁知这道人脸皮挺厚,恢复之后便赖着不走了,偏要同行。
他本要拒绝,但想到此人隔三差五就半死不活地往地上一倒,就这么把他独自扔在荒郊野外,怕是不多时就要曝尸荒野,实在算不得仁义。
好歹也被他一口一个“恩人”亲亲切切唤了两日,姜辽干脆好人做到底,暂且答应带着这个拖油瓶一起走,等进了秣源,再分道扬镳不迟。
又行了两三个时辰,到了傍晚,道旁出现一间简陋茶棚。
茅草顶,绿竹竿,一个驼背老叟守着泥炉烧水。
姜辽架不住阿黍的软磨硬泡,终于同意停下来,在此歇歇脚。
他要了三碗粗茶,几个油面饼子,领着阿黍二人坐在最靠外的条凳上。
阿黍几天没沾过一滴油水,两眼放光,猛灌了几口茶解渴,随即抓着饼子大口大口啃,腮帮子啃得鼓鼓囊囊。
姜辽却只抿了口茶,目光探过茶棚内外每寸角落。
茶棚内侧,两个货郎打扮的人正坐在角落闲聊。
“……最近还是别回去了。你是不知道,昨儿又死一个。”其中一个络腮胡子大声道,丝毫不避外人。
“谁?”另一人问。
“就是常和你打交道的那位,绸缎庄的王老板!听说前日夜里还好好的呢,他娘子就睡他旁边,一整夜愣是没听到半点动静。谁想到早上两眼一睁,就看见王老板在床上咽了气,听说死时表情特别狰狞,两只眼睛瞪得快从眼眶子里掉出来了。”
“哟……”另一人皱了皱眉头,“怎么死的?”
“吓死的。而且和之前那几个人,胸口也开了纸花!”络腮胡子道,声音稍稍压低了些,但架不住他天生大嗓门,每个字都清晰地传遍整个茶棚,“我家表侄就在衙门里当差,我前两日刚和他打听过,他亲眼瞧见,那纸花是从心口肉里长出来的,花瓣摸着还是温乎的呢,跟活物似的,邪得很!”
姜辽不动声色继续喝茶,心思早已不在茶上,直到茶碗见底,也没喝出来是什么滋味。
正要去询问一番,晏守微竟比他先起身,已走到那两个货郎的茶桌旁了。
“叨扰了。二位施主方才说的,是秣源发生的事吗?”
“难得啊,生面孔,还是个修道人。你要去秣源?”络腮胡子瞥他一眼,粗声粗气地问。
“正是。”
“道长啊,听我一句劝,除非有天大的急事,能别进城就别进城了。”络腮胡子摇摇头,“秣源最近……闹鬼呢。这两个月,县上莫名其妙惨死了四五个人,而且在他们死后不久,都有白衣鬼在他们灵堂附近晃荡过!”
“县衙的人不查吗?”
“这不是查不明白吗!抓不到凶手,连死因都查不出来,嘴上答应会给死者亲眷一个交代,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姜辽眼神微动,也朝那里走去:“当地衙门解决不了,就没有其他人来调查?”
两个货郎不约而同朝姜辽看去,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番,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