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倒是有闲情。”
姜辽漫不经心道,对晏守微耽误时间的行为颇有微词,却还是朝石墙处瞥了一眼。
黑暗之中,那点浮于表面的微弱光芒,勉强算是聊胜于无。
石墙底部,俨然是一尊尊跪地朝拜的白骨。
而在这些朝圣的白骨上,则是连绵山川,以及悬于山川之上的,
一双巨大眼球。
对上这双眼的瞬间,姜辽心中悚然。
此前在山腹里看到的那对眼睛,再一次浮现脑海中。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重新包围住他。
他已然记不清那双眼到底是何种模样,可那种摄心夺魄的震恐,依旧萦绕心头,持续不散。
耳边响起呓语,以一种他无法形容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无论怎样凝神,都无法听清。
可看其他人的反应,似乎都未受到影响,只是茫然不解。
“小道长,这壁画原本是什么样?”薛敬眯着眼远远觑着那石壁,问道。
石壁上的幽光映在晏守微脸上,面庞变得不太真切。晏守微轻触壁画上的眼睛,随即迅速撤回手,片刻震惊后,他的脸上却多了分微妙的笑意。
“原先那壁画中的内容,描绘的是近百年前的一场祭祀,让小道想起前朝一则旧事。说的是……”
“先出去再说。”姜辽打断道,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扣住晏守微的手腕,将他从石壁前拽开,“这里未必安全。”
晏守微被拉得一个踉跄,也不恼,回头又望了那面墙一眼。
而姜辽没给他驻足的机会,拖着他快步朝出口走。薛敬见状,背好刘云止,领着小跑的阿黍跟上。
“前朝嘉佑年间,巴郡境内有座山,名为长林山,山中有一村落,名为长林村。”
几人在废墟之中穿行,晏守微边走,边娓娓讲述起那桩前朝旧事。
“长林村藏于山深处,几乎与世隔绝,村民与外界不通商、不通婚,说的话连邻县的人都听不懂。
“据记载,此地村民世代信奉某位名号不祥的神明,每年三月十九,村人都会举行祭祀仪式,在村子中心的祭坛里,焚烧被选中的祭品,并齐声吟唱歌谣。
“这样的祭祀,不知持续了多少年,直到嘉祐四年,一队行军至此的官兵误打误撞,闯入了长林村祭祀,一切都变了。
“那些官兵绑了主祭的巫觋,放走了祭品,阻止了祭祀,也因此惹恼了那位神明。”
“神明震怒,地动山摇,村民们为了解救巫觋,和官兵交起手。说来也怪,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竟敌不过这群手无寸铁的百姓,最终全军覆没。
“官兵死后,地震仍未平息,村民们大为惶恐,在巫觋指引下,纷纷走向祭坛,唱着那支歌谣,投身大火之中。一夜之间,村中只剩祭坛上的堆积成山的灰烬,和满地穿戴铁甲的尸骸。”
“几日后,官府派人来调查,果然见到了那些残骸,只是……长林山却不存在了。他们看到的,是一片平地。
“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总之自那以后,那儿便成了不祥之地。官府将那里更名为平夷,从此划为禁地,再也不许百姓靠近。”
“平夷……”姜辽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眉头微皱。
长庚给的舆图上,似乎出现过这个名称。
“可这和玉屏山有什么关系?我的同僚们,到底是因何而死?”
薛敬满头雾水,只觉得这年轻道士在胡言乱语,可想到最近这些天经历的一切,又不得不尝试着相信。
“施主莫急,小道还没说完呢。”晏守微道,“真正的怪事,发生在长林村一案之后。从那一年开始,弘朝国境内各处,无论南北,陆陆续续出现了不少祭祀仪式,方式各有不同,祭品却无一不是活人,而且皆发生在山中。
“朝廷调查此案,发现这些地方的人都像着了魔,开始吟唱同一支歌谣。他们互不相识,却用不同的乡音,歌咏同一个名号——‘大猷’。”
“大……油?”阿黍离得远,听得却仔细,只是似懂非懂,因而眨巴眨巴眼睛,大声发问,“这是什么呀?”
“在信奉者眼里,‘猷’是群山之神。
“没人见过祂的模样,而在原本的壁画上,它也只是被雕刻成云雾的形状,盘旋在群山之巅。
“长林村是被‘大猷’选中的信徒,至于那些村民,只不过是山的口舌,是替它歌颂信仰的工具。而在长林村祭坛被毁后,不知是何缘故,这种近乎于诅咒的影响,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大规模地扩散开来。
“小道猜测,这座玉屏山,也受到了‘大猷’的影响,年复一年为祂献上祭品。只可惜现在,大猷离开了它,取而代之的,是冯施主带来的石佛……嘶……”
晏守微说得专心,没注意已经出了洞穴,被一阵强光刺得眯起了眼。
山上雾气已散,满目青翠葱茏,丝丝暖风灌进衣领,带着松柏的清气。他们正站在山腰一处不起眼的岩缝外,日光透过林叶间隙,照在身上,几人都寻回了存活的感觉。
只有刘云止仍浑浑噩噩着,嘴里仍念叨不休。
阿黍掐了自己一把,确认了这不是在血人堆中困死前的幻觉。他们是实实在在离开了那可怕的地方。
她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向晏守微:“说书的哥哥,你知道的好多呀。不像我哥哥,只会打架。”
“小道可不是说书的,小道是个修行人。”晏守微坐到阿黍身旁,“这些事情,都是小道从某部奇书中看到的。”
“奇书?”
“那书名为《寰宇九经》,是客居乾云观的一位老先生所著,记载的便是历朝历代各地奇闻异事。可惜,如今只剩部分残卷了。”
晏守微笑了笑,话尽于此。
姜辽在一旁听着不言语,却默默记下了书名。
被注视的感觉总算消失了,他背倚在树上,暂且把这些事全抛至脑后,打算休息片刻,便动身离开这座山。
缠刀的白布早不知丢在了何处,姜辽将刀抱在胸前,一人一刀俱是血淋淋的狼狈模样。
“哥哥,你不坐会儿吗?”阿黍问,拍了拍身侧另一边的空位置。
姜辽摇摇头,只想清净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