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儿?
柔柔的光从窗棂间漏进来,金色的,落在雕花床的帷幔边上,缓缓送进燕明狮的眼睛里。
暖的。
他手指动了动,感受到了真正属于太平日子的暖意。
眼皮很沉,像溺水的鸟扇动着脱力的羽翅,终于够到了岸。
只看了一眼,马上闭上了眼。
眼前的一切太熟悉了!
燕明狮生怕再多看两眼,又变回铅灰色的天,秃鹫的影子越来越近,跟插在他胸膛的箭尾羽一个颜色。
太不真实了,手心摸到的,软的,暖的,滑的,该是上好的蚕丝被,被面散出淡淡的皂角香,他没有再躺在渭水边冷硬的碎石地上。
这……是哪里?
他还记得国破、城陷、大哥也战死,他穿上孝衣赶了长长的路,走到阵前,箭来了,那样许许多多的箭,他的胸口,他的肚子,他的腿,他的手臂——到处都疼。
然后他倒下了,然后——
他躺进了锦被里?
他死了,这是他的棺材?即便是棺材,南陵谁又还会收敛他入棺?
何况还有光,难道是拘走他魂魄的阴曹地府?
未免太美好了些,他都能嗅出空气里夹杂着的一点白檀香——是母亲熏衣服时惯用的贵比黄金那种。
母亲。
称谓唤醒他的心跳,怦怦震着。
有心跳,他没死?!
用力一睁眼,入目便是熟悉的帐子,青色的,绣着银线兰草纹,是他幼时惯用的,帐子四角还坠着小小的玉铃铛,玩兴起来一蹬帐子,叮铃叮铃。
这帐子他本是喜欢,后来——
不是被母亲收起来了么,因着他“已是位飒然君子”,不该再用这些“小孩子家家的东西”,母亲说这话时,既骄傲的,又欣然的。
母亲!
燕明狮呼地坐起身,若这里便是阴曹地府,岂不是要马上见到母亲?若不是……不是……母亲,母亲在哪儿?
急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蹦跶捣乱,看不清也顾不上,赤着脚往床下一跳,咚,撞在边几上,丁零当啷,碰倒了什么,砸在他的脚面上——嘶。
他扶着床,金星褪去,咦,好白净的一双脚。
完好的。
甲床粉嫩,整整齐齐,旁边不带血,不蹭泥,更没有碎石划开的伤口。
撞到的地方对比之下是那么无足轻重,燕明狮盯着这双脚看,是自己的脚么?
环顾四周。
书架上堆满了书卷,笔搁在砚台上,窗外是郁郁葱葱的翠竹,沙沙作响。
斜伸入窗的竹枝拂过贵妃榻边的古琴,琴旁边还燃着一只青瓷小炉,炉里香烟袅袅,是他惯用的,清冽的松柏气,混着一点点白甘草的甜。
这是哪儿?
也没人告诉他,阴曹地府凭他幻想,能想象成他自己的《南陵赋》里写过的“窗含南山之翠,门对陵水之波”的家呀?
往日读过的杂记里,明明不是这般描叙阴曹地府的职能的,只含糊说过,虽是归处,但却不是家。
可这地方明明——
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口,是暖的,没有丝毫箭伤,没有一点流血,唯有一颗心在腔子里怦怦狂跳,撞得他肋骨发疼。
他又摸了摸腹部,摸了摸手臂,摸了摸脸——
完整的!全都是完整的!没有任何伤口破损!
所以——
渭水边的一切,究竟是他的大梦一场,还是,他已经到了阴曹地府?
燕明狮抬头,远处铜镜映出的脸,线条还没完全长开,带着少年郎特有的圆润线条,但已足够悦目,尤其是一双眼睛如此澄澈,像住进了春日里的南陵湖水,烟波之中,即可泛舟。
没有恨,没有痛,没有烧到什么都不剩的暗火。
似他又不是他。
毕竟……铜镜中的人,看起来比他小了好几岁。
燕明狮迟疑着,慢慢挪,挪到铜镜前,颤颤伸出手,指尖触上镜面,冰得他一颗心哇凉哇凉的。
镜中人亦如是,朝他伸出手,捧起了他的脸。
“燕明狮?”
镜中人不答话。
“怎么,怎么会?”
镜中人仍是看着他,满脸惊愕,并不作答。
燕明狮看向镜中人越抿越薄的唇,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人人都说死后会变成自己最鲜活的年纪,果真如此。
但总之,他还是不敢再回床上躺着。万一又睡过去,再回到绝望的渭水边。
不不不,那还是阴曹地府好些。
但又怎么解释他还有心跳呢?燕明狮脑子里分出两团在撕扯:一团是温暖的,明亮的,另一团是冰冷的,灰暗的。
此时此刻的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脑子想不清楚,越转越快,一片混沌,像是有人在里面搅了一棍子。
停!快停止思考!
燕明狮拧了把自己,还挺痛,活人才会疼,但还得通过别的渠道再确认。
“来人,快来个人!”
嗓音也成了幼年特有的稚嫩,尾音却禁不住夹着颤,在他自己听来,迟疑又陌生——十六岁的燕明狮不会这样的,尾调永远上扬着,不似这般。
门被推开,有人探了个脑袋,“公子,你醒了?”
!!!燕明狮眼睛都不眨。
是燕小四!他的贴身小厮,自幼一道长大的燕小四!
手里还端着盆水,一看他赤脚站在地上,急急地用肩膀顶开门,水泼了也不管,啪嗒啪嗒踩着水团就往屋里进,“哎呀,哎呀公子你怎么光着脚,如今天气早晚凉的,你当心冻着啊!”
燕小四,机灵的怕疼怕死的燕小四,没有因为护着他身中三刀还把他奋力往后一挡的燕小四。
阴曹地府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