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小四走出一串湿脚印,“塘朗”放下水盆,水又洒了小半,“公子是没睡醒?怎么瞧我瞧得这般仔细,哎,你也看出来了?我今日这脸色真真是差!哎,都怪昨晚做的那个梦,梦见我娘给我娶了个媳妇,那媳妇——”燕小四打了个冷颤,搓搓手臂,“简直吓死人!”
能比阴曹地府还吓人?“小四。”
“——跟个夜叉似的,吐着长舌头尽舔我,我就躲啊跑啊——”
“燕小四!”燕明狮连名带姓地喊他。
“在呢!”燕小四下意识站直了。
“我今年几岁?”
“十三……公子你……”别人十三都快有孩子了,他们公子自己都还是个打赤脚贪凉的孩子,怎么得了,“公子你先上.床.上去,我给你擦个脚再穿鞋。”
竟是梦回三年前,燕明狮拦住他,“你来,扇我一巴掌,要用力些。”
燕小四:“……”好端端的,这听起来可比夜叉媳妇吓人多了。
“还等什么,动手啊。”燕明狮可不是在同他说玩笑话,他急急叫人来,就是想要尽快证明他还活着。
燕小四挽起袖子,燕明狮闭上眼睛准备好承受重重一巴掌。
谁知,“啪”,小巴掌贴上了他的额头,燕明狮偏头躲开,急了,“你这是做什么!我叫你扇我巴掌!”
“当然是试试看你是不是发烧了,说的什么胡话!”燕小四急着把手又往前探来,“别躲啊,感觉没烧,那就是魇着了?跟你说,有一次我魇着了,我娘就在我耳边念了半宿的解梦咒,把隔壁王婶都惊着翻墙过来了……”
“不许念咒。”
“哦,那我——”
“算了,我找别人去。”燕明狮赤着足就往外奔,燕小四不扇他就找别人,碰上谁是谁。
“哎,公子,公子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先把鞋穿上,哎,小心冻脚——”燕小四赶紧去给他提鞋。
“母亲——母亲——大哥——哥——”燕明狮发足狂奔,这个时辰,父亲定是早已出门,母亲和大哥总还能有一个在家的。
燕小四拿好鞋一看,人早跑没影儿了,哎,怪了,公子何时会跑这么快?
……
燕瑾枪尖差点挑燕明狮眼皮上,急收势逼得他生生往后退了一大截,枪尾戳地才止住踉跄,骂道:“大清早的,你瞎跑什么!”
燕明狮头发散乱,呼哧呼哧喘着大气。
是活着的燕瑾,耍枪的燕瑾,没有身首异处的燕瑾——“大哥!”,喊完燕明狮眼眶红了。
“怎么了怎么了,又怎么了这是?又熬夜看了什么酸书了,眼睛红成这德行!”燕瑾满是茧子的大掌抹上燕明狮的嫩眼皮,带走刚涌出来的潮气,留下一丝磨痛,“小小年纪,正该是长身子骨的当口,不知当心,一味就知道看书看书看书!熬坏了身子骨,怎么得了!”
“大哥,你揍我一拳吧。”
燕瑾枪尖戳不稳地,抖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说什么糊涂话呢?”不过是对他口头说教说教,熬夜看书哪里就值得动手,“你小子,熬夜熬傻了?大哥什么时候揍过你?”
“那大哥就从今日开始揍我,出拳用劲些,打哪儿都成。”
燕瑾手掌也贴到燕明狮额头上,“不烫手啊,怎么这般胡言乱语。”
燕明狮顺势握住燕瑾的手腕,搭脉,脉象有根有胃有神,真是活着的大哥,呜呜呜,咬咬牙稳住声音,“我没发烧。”
“没发烧也少熬些夜看书,多出去转转,小小年纪不是闷在书房就是闷在书院,迟早闷出病来!”
“是,今后我定会少看些书,多陪母亲和大哥。”燕明狮保证。
他心里还是悬空得厉害,干脆抓着大哥的手,带着往身上使劲,“哥,你还是先给我一拳,我分不清——”
“分不清什么?”燕瑾心就此提起来,自家弟弟怕是真的病了,得赶紧找大夫。
“分不清这是不是阴曹地府!”
不是阴曹地府,怎么会见完燕小四还能见大哥。
“嗐,”燕瑾心放下,“我当分不清什么呢。我就说吧,读书迟早把你读傻了,爹娘还非不信,成日被你的‘之乎者也’弄得是欢天喜地,也不看看我们燕家什么出身?战场上的阎王殿!可不是阴曹地府吗?”
“大哥,我不是在同你说这个,我……”
“挨我一拳,你可能真要去阴曹地府报道了。”
“那你下手轻一点点!”燕明狮捏着拇指食指,眯着眼睛。
“轻不了,你自己怎么不能打自己?”
“我下不去手!”
“……我又能下得去手了?”燕瑾看着幼弟,嘴角抽了抽,枪往兵器架子上一抛,双手攀住矮了他大半个头的弟弟肩膀,居高临下,“我说明狮公子,”燕瑾酸酸地叫他,“你这是又开了什么课作了什么题,非要大哥一大早就荒废练功,在这儿陪你耍着玩?”
“我没有……”燕明狮不知该怎么说。
“发噩梦了?”燕瑾想了想,问。
燕明狮:“……是发噩梦吗?”他有些想相信大哥。
燕瑾点头肯定:“隔了大半个院子,我都能听到你半夜鬼哭狼嚎,喊完母亲喊大哥,连父亲都喊了好几声。”
燕明狮:“……”果然是噩梦,除了三岁尿床,他从没这么丢人过。
燕小四终于哼哧哼哧追来,“大公子……二,二公子……”
“来得正好,好好看着你家公子,今日不许他再熬夜看那劳什子古杂奇谈,”燕瑾略想了想,又吩咐,“就陪他出门多逛逛,天不黑不许回家!”多往人堆里扎吸些阳气,别日日作那谪仙酸诗,晦气。
“是,大公子。”燕小四拽拽燕明狮衣角,嘴角已经藏不住笑。能出去玩儿实在太好了!恨不得立即插上一双翅膀,把二公子衔起来甩到背上,驮着他去听戏吃点心去!
“大哥!”燕明狮犹不死心。
燕瑾练功出了一身热汗,以为燕明狮生病吓冷了,现在正急着回屋换内衫,走着就没停脚。
“哥!你还是先揍我一拳吧!”燕明狮在后面费力追。
燕瑾顿步,叹了口气,转身,“明狮,你知不知道,咱们燕家男人的拳头是干什么用的?”
燕明狮懵着呢,答不出来。
“燕家拳只往敌人身上招呼,不是用来送弟弟下阴曹地府的。”燕瑾又不放心,往回走了两步,外袍一脱,扔到燕明狮怀里,“披上!清早家家的,穿这么单薄,冻病了又让母亲忧心。”
“我说你也是,越大越没有眼力界,二公子就这么在你面前赤着脚跑来跑去,你也不知道拦着?还不快给他把鞋穿上!”燕瑾点了点燕小四。
“这就穿。”燕小四一缩头,吐着舌头,躲到燕明狮身后。
燕明狮望向大哥再次离去的背影,燕瑾外袍里面还穿了件软甲,勒得背笔直,每一步发力,都踩得稳稳当当。
如此稳当的大哥,眼睛大瞪,到死也没弄明白,一双拳一杆枪能在敌阵中杀个七进七出,怎么会在朝堂之上,任由几张薄唇兵不血刃便判了生死。
燕明狮鼻子很酸,使劲吸了吸,才把阵阵酸意压回去。
“大哥!”他又喊了一声。
燕瑾没回头,但听他喊,脚步放慢了些,慢慢悠悠到了月亮门。
“你不揍我也行,”燕明狮扯着嗓子,“要好好活着啊!”
这臭小子说的什么话,现在真有点想揍了,燕瑾背着身,朝燕明狮亮了亮铁一般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