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在秋末会变成一条昏黄/色的带子,无言割开南陵、北荻。
南岸正列着南陵的最后一道防线,北岸则是北萩的骁勇铁骑。
两军对阵已有三日。
风从西边刮来,卷着沙砾,打在斜垒起的盾牌上,磨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
南陵的帅旗早已残损,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无力低垂,偶尔随风翻卷两下,像是驱赶地上的风滚草,形同垂死之人在寒冬里哀哀喘出的气团。
旗上的“燕”字,从前的荣光,此刻只剩衰败的讽刺。
燕家军已是三日食不果腹,五日夜不能寐,身后守着岌岌可危的国土,身前挡着频繁叫阵话语不堪入耳的敌寇。
没有人有力气有心情骂架。
秃鹫早早就在河边盘旋,发出贪婪的叫声,它们同北萩军一样,都在虎视眈眈地等。
等一个契机,俯冲而下,啄干净哀兵的血肉。
狂风掠过,飞沙走石间,竟是无人顾及,南陵阵中何时走出来一个人。
不对——算不得“走出”。他的姿态完全不像是在走,更像是在飘,在晃,被风的力量推着往前。轻得可怕,虚浮到仅剩一把空骨,却又带着异常的坚定。
赤着足。
那算不得是一双人的完足了——脚底稀烂,血肉模糊一片。每飘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子。
血泥结垢跟地面磨砺,掉落,脚底的嫩肉翻出,像是足下踏着被碾过的花,红的粉的,瞧不真切。
披着件曳地长衣。
那也算不得是一件长衣了,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血、泥、污,层层叠叠地糊在上面,绞烂了后摆,丝丝缕缕,像极了枷锁,将他锁在地上,这才免去他如破败的魂幡随风而去。
魂,是的,枯骨中的一点点魂,披散的枯发,遮了大半张脸,发里缠着枯草,盖着血痂,组成了极苦含冤的鬼。
就这样,赤足脏衣的冤鬼,从南陵军中飘了出来。
燕家军中有些人离他近,嗅到血气,“这是……”抖着声音,“二公子?”
“二……明狮公子?你不是……”
“不可能……明狮公子明明已经……”
即便亲眼所见,燕家军中也无人敢认!
对岸眼神锐利些的,只闻其名、未见过其面的敌将,却也在这一幕中辨出了他——是燕将军的小儿子,十二岁便名彻列国、才冠绝绝的当世才子。
燕明狮。
真是他?
这名字曾经代表过什么?
代表南陵最锋利的刀削出的妙笔,最明亮的泉眼中润着的一块玉。十三岁闲来无聊写的赋,被当事大家赞为“三百年未曾有过之佳作”;十五岁策论批尽天下大势,列国传抄。
他是镇国公燕在山家中的美玉,是南陵的门面,是开蒙少年郎仰望的皓月。
可此刻,这个人打阵前走过,南陵军中竟无人敢信这是他!
长发半遮的脸,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更是干裂豁口血淌到下巴。曾经如秋水般澄澈的双眼——如今干涸见底。唯有两团烧到极致的暗火,淬炼出了恨,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剩了。
传闻中如明烈狮子般昂首的人,怎么会变成这副骇人模样?
有兵卒冒死顶风,伸手去捞他的手臂。手指不过才碰到寸布,就碎了,脆成烂线。
明狮公子不为所动,狂风中继续往前飘。
无人再敢去抓他,生怕手重些,他便如一阵烟,在手中散了。
他停了。
风也停了。
偌大天地间,徒留他一人萧瑟,杵在渭水前,身后是残破的国,身前是森然的恨。
他这是要做什么?莫非他要杀敌?可他手无寸铁!莫非他要骂回去?
还真是,只见他仰起头,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脖颈上青筋暴起,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
发出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像从人的血肉造就的喉咙里能发出来的。
更像是一把刀从胸腔里撞出来,泼出血,带出骨头的碎渣,带出三百年毓秀江山坍塌的轰鸣。
“操吴戈兮被犀甲——”
是《国殇》!
是屈原为楚国战死的将士写下的挽歌!
歌声撞开沉甸甸的云层,向四面八方劈开滚去,撞在北萩的铁甲上,荡回南陵的残旗上,戳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刀仍在他胸中捅着,一下又一下,一句又一句,带着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悲愤犹如实质,被他握在拳中,榨出恨汁渗到人的心里。
燕家军谁不是被药到麻痹,动弹不得。苦啊,太苦了,恨啊,太恨了!
听着听着,怎么从歌声中听出了一丝笑意?
这笑却比哀哭还令燕家军窒息,他们的前路又能比挽歌中的楚军好到哪里去?
歌调越攀越高,越走越烈,明狮公子这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愤恨都剖出来,一把火烧给他们看啊!
明明他们姓燕的赤胆忠心,却落得如此下场!
燕明狮双臂一掷,嶙峋空骨控诉这天!不开眼!
风在这一刻肆虐,将他的长发和长衣吹得蓬鼓,半枯的骨头杵在地上,像一面坚决不倒的旗!
燕家军见得此状,人人眼中发热,低沉的干涩的嗓音,跟着燕明狮唱了起来。
北萩阵中传来私语,“他们这是疯了么?”
“凭他们装疯,咱们还能怕?”
北萩军中首领自坐阵眼马上,看着河对岸咏歌的人。
冷硬的银甲映出他冷峻眉目,仿佛在看一块路边烂石,轻松就能击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