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明狮的挽歌渐渐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对谁耳语,像是在对所恨之人下最后的诅咒。
长长一串,咳嗽两声,燕家军帮着他把调子又抬高了起来,高到要把天捅个窟窿。
燕明狮高高举起的双臂在虚空中握拳,一下,又一下,像在擂一面看不见的鸣冤鼓,每一下都用了十足十的力。
强弩之末的空骨晃了一下,莫非是扰到的天神以雷电惩戒?
可他,最后还是稳住了,双足岔开撑在土里,挽歌、虚鼓,一气一息,不肯停!
转了口气,调子变了,这次是无人听过的歌咏。
词句从他的嘴里冲出来,是封冻的河水在初春炸开冰面,汹涌,湍急,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北萩军奔驰!
他唱南陵三百年江山,从先祖开国唱到今日的残山剩水——他唱临渭城的繁花似锦,唱陵河上的画舫笙歌,唱燕家祠堂里高排之下香火缭绕,也唱百姓流离,唱白骨露野,唱所有本该阖家幸福无需拯救、如今却不得不拯救的流离失所。
他还唱自己。
十二岁出庐,十三岁文坛锦绣,十四岁被圣上赐名,十五岁辩尽列国!
唱十六岁……遭此奇祸。
哽咽着,就停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就像换气口,短到没有人能察觉,只在北萩首领的眸中一跳。
风没心没肺,替他拭干了泪,拍着他的脸,继续唱。
行,唱!十六岁到渭水,如长衣拖着他,不许他进,也不许他退的日子。
满朝文武叹气:大势已去,天命难违,何苦再做无谓的挣扎?称臣,称谁家的臣不是臣?
可他燕家一门呢?镇国公镇的谁的国?
大哥呢?执的谁的“忠”和“义”?
他当时,当时只能站在他们身后,空有一把口一支笔,什么都救不了。
什么书,什么赋,什么被天下人传颂的锦绣辞藻,在铁骑冷甲面前什么都不是!
才华救不了父亲,名声挡不住唾沫!
连他的母亲都……
他这样一个半人半鬼,还能坚持着从都城中逃出来,一路行至渭水,要做的,能做的,就是穿上这件孝衣,走到阵前,如此这般吸引敌军的注意,再拖上几柱香,替渭水河边那些逃难的老弱妇孺再多挡一阵。
父亲,母亲,大哥,等他等得够久了吧?
燕明狮仰起的头看平,眼中只剩下平静。
北萩阵中,首领的眉心终于又跳了一下,“传令下去,乱我军心者,杀!”银甲下,手臂抬起来,手掌向前随意一挥,动作轻得像是在拂去案上的灰尘。
箭雨就从北萩阵中升空。
成千上万支箭同时离弦,遮蔽了铅灰色的天空,像一群附铁的秃鹫,带着死亡的气息,向那个赤足的人毫不迟疑地扑杀去。
南陵阵中,领军的将领目眦欲裂,吼道:“盾兵,盾兵上前——!!”
吼声大得压过了箭矢破空的声音,大得压过了风的喧嚣,大得压过了所有人胸腔里的心跳:“速去护住明狮公子——!!”
来不及了。
燕家军所有人都知道来不及了。
箭雨落下来的速度,远比人的脚步要快。
镇国公唯一还在世的骨血——燕明狮——他没有躲。
死亡从头顶倾泻而下,他没有躲,没有退,甚至没有闭上眼睛。
手臂打平。
像是拥抱,拥抱黄泉路上等待已久的亲人,拥抱这片他爱得发痛却没有能力守住的土地。
没有恐惧,没有悔恨,甚至没有痛苦,只剩平静,终于,他终于可以结束了。
就让他唱完吧!
箭矢破空声成了他的伴奏,凛风声是他的和鸣,南陵将士的呼喊是他的宫商角徵羽。
一支早箭穿透了他的胸膛,钉得他身体往后猛地一震,他还可以唱!
一条河流到了尽头,最后几滴水在石缝间挣扎,每一滴都重若千钧。
歌到最后一字,那是一个“离”字。
离歌的离。
离别的离。
家国破碎骨肉分离的离。
孝衣中的骨架子终于倒下了。
像一棵被砍伐的树,直直向后栽去,眼睛睁得很大,他得望紧远方的路,要记得啊,归去的路。
血,从孝衣下蔓延开来,浸透了泥土,攒不出血洼就□□泥地贪婪吸入地底。
万箭穿心,心碎了,耳朵还能听,“暂且收兵。”
燕明狮合上眼。真好,但愿那些老弱妇孺,能跑得再远一些罢。
秃鹫扑扇着翅膀,饥饿地落了下来。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食物。
黑暗伴着疼痛,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战场,吞没了身体,吞没了他没有唱完的歌。
然后——
是细长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霎那还是永恒。
轻盈的光从眼前钻进来,不再是铅灰色的,是温暖的、明亮的、新的光。
燕明狮又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