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葬礼办得十分隆重,大典落幕,太后的棺椁便先暂时安放在几筵殿。
殿内,裴眠一身素衣独自来到永安帝面前,永安帝身着玄色孝服,腰间系白绫带,面色苍白憔悴,眼下还浮着一圈淡淡的青黑。
不过短短数日,永安帝脸上的气色竟变得如此之差。
永安帝见到裴眠,也只是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随即对身旁的内侍沉声吩咐:“都下去吧,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进来。”
待王喜等人尽数退去后,永安帝才对着裴眠,缓缓开口:“太后是真心疼爱你的,她临死前,你不该对她这么冷淡。”
裴眠缄默不语,只是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永安帝望着他,目光在他眉眼停留了片刻,才道:“你来见朕,是有什么话想对朕说?”
裴眠声音冷淡:“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说的。想见你的,另有其人。”
话音刚落,李钰铭便从裴眠身后走出来。
永安帝看到李钰铭出现的那一刻,眼里竟也没有意外。他心中清楚,若没有裴眠相助,李钰铭不可能顺利回到京中。
裴眠转身,准备离开此处,临走前侧头看了李钰铭一眼。
“铭儿。”永安帝看向李钰铭,开口问罪,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竟敢撕毁大周和突厥的婚书,私自逃回京中......”
李钰铭直视永安帝,打断他的话:“父皇,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唤你。”
永安帝凝着她,眼眸渐渐暗下去:“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李钰铭唇边扯出一抹凄惨荒凉的笑意,她重复永安帝的话,像是自问一般。
永安帝望着李钰铭,只觉得她此刻状态异样,他按了按眉心,心底生出几分倦意,声音也不似方才那般严厉:“你若是记恨朕将你送去和亲,朕能理解,你私自逃婚回京这件事,朕就不追究了。”
李钰铭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父皇,过了许久,声音裹着一丝悲凉:“当年,我母亲死的时候,你对她可曾有过一分怜惜吗?”
永安帝微微一怔,眼眸间浮起一丝茫然疑惑。显而易见,他对李钰铭生母的死根本没有一丝印象,更甚至,他连李钰铭的母亲叫什么名字,都记不起来。
李钰铭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疑惑神情,纵使心底还抱有一丝幻想,此刻也尽数灰飞烟灭了,剩下的,只有替母亲感到不值的恨意。
她攥紧双拳,指节泛白:“你连我母亲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对吗?”
永安帝并不觉得自己忘记一名妃嫔是什么不妥的事,在他眼里,一个身份低贱的女人能被自己宠幸,已经是她天大的福分,至于其他的,更不该是她奢求的东西。
见永安帝根本没把这种事放在眼里,李钰铭突然情绪激动起来,声音微微发颤:“我母亲的死,都是你造成的,是你害死了她,是你杀了她!”
“放肆!”永安帝眉头一皱,沉声呵斥:“你敢这样对朕说话,简直大逆不道。”
李钰铭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悲凉:“大逆不道?真正大逆不道的人,该是父皇才对。”她话音忽一停顿,脸色冷下来,说出来的话阴冷狠戾,直往永安帝的痛处攻击:“你都敢对自己的亲皇兄生出不轨的心思,我只不过说了几句实话,怎么就成了大逆不道?”
永安帝脸色骤然一变,怒从心头起:“你说什么?”
面对永安帝的盛怒,李钰铭脸上毫无惧色,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我说,日日夜夜被自己心中的执念所困、所折磨,这滋味不好受吧?”
隐秘心事被当众撕开,永安帝脸色骤沉,眼底已然起了杀意:“这些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谁告诉你的!”
“我怎么知道,这很重要吗?”李钰铭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说出来的话犹如一把把尖锐的小刀,直直往永安帝最痛的地方刺去:“重要的是,你的感情一辈子都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
永安帝被‘上不得台面’这句话狠狠刺痛,呼吸急促间,身体袭来一阵眩晕感,连李钰铭的身影都出现了重影,耳畔反复回荡着她方才说的那番话。
见永安帝神色不对,李钰铭非但没停下来,反而越说越过分:“更甚至,如果端王知道你对他的心思,就算他还活着,也只会唾弃你,觉得你恶心......”
“恶心”两个字像是彻底击中永安帝最深的禁忌一样,他神色骤然激动:“你,你放肆......”怒火攻心之下,永安帝猛地起身,一口鲜血骤然呕出。
他单手撑在桌案一角,高大的身躯在此刻竟摇摇欲坠。
李钰铭望着永安帝过激的模样,脸上怔了一下,随即又轻笑出声:“看来陛下真的老了,儿臣只不过随口说了几句实话,陛下就被气得吐血。”
永安帝只觉胸口沉甸甸像压着一块巨石,他看向李钰铭的眼神阴冷刺骨:“朕能不追究你逃婚的罪责,也能现在就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