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眠双目微红，哑声让他坚持住又立刻吩咐人去找大夫。

燕来春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他的目光慢慢看向前方，视线已经模糊。这时山间一阵清风拂来，带来一片绯红红叶打着旋缓缓飘落，最后轻轻贴在他胸口。恍然之间，燕来春好像又看到当年那个惊艳了自己一生的故人，那人面带浅笑，正缓步向他走来，燕来春凝望着那人，唇角缓缓弯起，涣散的眸里满是解脱和欣喜——

终于，他终于又见到殿下了。

燕来春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唇角还噙着浅淡笑意，那是一种是死而无憾的安然与满足。时画和裴眠找了处风景秀美清幽的地方，为燕来春和柴福立了衣冠冢。时画跪在燕来春墓前，望着碑文，眼睛还有些红肿。

过往相处的点滴一幕幕浮现在时画脑海里，他在陌生世界里遇见的第一个人，也是在这个世界上关系最密切，宛如亲人般重要的长辈此刻却永远离开了，不知不觉间眼泪又流了下来，裴眠的手轻轻替他抹了眼泪，安静跪在时画旁边，没有说话。

下山的时候，两人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一名妇人局促地立在大树下，神色紧张忐忑，略带不安的视线频频朝着山上张望，她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太阳西沉，漫长等待过后，她终于见到了心底期盼的那个人。

时画看到妇人时愣了好一会儿，随即通过她身上的衣物认出此人就是那日他和裴眠在河边看到的那名洗衣妇。

妇人看到裴眠的刹那，脸上一阵激动，连声音都在颤抖，“眠儿，真的是你......”

裴眠身体猛地一震，怔怔地看着妇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嘴唇翕张却迟迟说不出话。

妇人几乎是下意识就想上前，残存的理智又让她生生忍住了，她的目光缓缓在裴眠身上流转，似乎是想好好看看他，当视线落在裴眠行动不便的双腿时，她猛地僵住，眼眶转瞬泛红，满心疼惜地捂住嘴。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不见，昔日疼爱的“儿子”变成这样，滚烫的泪珠再也克制不住，顺着脸颊簌簌滚落，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止不住。

时画看着泪流满面、隐忍啜泣的妇人和浑身僵硬，脸上没了血色的裴眠，像是隐约明白了什么似的，转身默默离开，将独处的空间留给他们。

山间清风徐徐佛来，带了些许凉意。

时画仰头看了眼漫山层林，大半的枫叶染了红，在风中发出簌簌声响，他这才惊觉已经入秋了。

抬眸望向不远处的妇人和裴眠，只看到妇人抱着裴眠，肩头不住耸动，压.抑的哭声漫在秋风里。

许久过后，妇人才抬起头，情绪终于平静下来。

裴眠眸色复杂地看着她，喉结干涩：“你，你没死？”

妇人艰难地点了点头。

“既然没死，为什么不告诉我和父亲，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曾回来看看我们？”

似是质问，又是埋怨。

闻言妇人眼眸中划过一抹痛色：“我，我不能回来，更不能让你知道我还活着。”

裴眠不理解，神色痛苦地望着她，哑声道：“为什么？”

妇人掩面哭泣：“我知道这么多年来我对不起你，可当年的事我也没办法。”

裴眠眼神疑惑地看着她。

当年还未及七岁的小裴眠骤然听闻母亲离世的消息，不吃不喝哭了整整一天一夜，不管下人怎么劝都没用，就连武忠王也哄不好，更因此生了一场大病。可现在发现母亲根本没有死，还活得好好的，这一刻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什么也说不出来。

妇人在裴眠痛苦的目光注视下，无可奈何道出了一个更残忍的真相。

“其实，你不是我的亲生孩子。”

裴眠浑身一僵，脑海仿佛轰然炸开一阵轰鸣，周遭的声响刹那间尽数隔绝。

许久，他才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你说什么？”

妇人缓缓道出了当年的真相，“其实，我和武忠王根本不是夫妻，我只是他在路上随手救的难民，他收留我在王府，让我好吃好喝住下，刚开始的几天我还惶恐不安，直到有一天王爷抱来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给我，说从今天起我就是这个婴儿的母亲，是武忠王府的女主人。他当时承若我，只要我以武忠王夫人的身份在王府待几年，直到我怀里的婴儿长大后就给我一笔钱，放我出府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裴眠神情恍惚，眼尾一点点泛红，不可置信：“你是说，当年那个婴儿是我？可是，为什么？”

妇人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是眠儿，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在照顾你的那些年里我是真的把你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被迫离开你我也于心不忍，可是王爷告诉我，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不希望我一直占着你亲生母亲的身份，也不希望你对我的依赖加深到无法控制的地步，我没有办法只能以病亡的方式离开你。”

妇人说完在他面前泣不成声，可裴眠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一片嗡鸣，脑海里纷乱如麻，曾经和母亲相处的细碎模糊回忆尽数碎裂，化作无数尖锐的碎片朝他心口袭来，刺骨的痛楚让他呼吸都艰难。

妇人看到他的状态不禁担心道：“眠儿，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