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跪在那里，那把匕首的刃尖还抵在他颈侧那道血痕上，他的手指还握着兰斯洛特的手，他的手心贴着兰斯洛特的手背，指腹搭在刀柄的边缘。

他能感觉到兰斯洛特的手在他掌心里的温度——干燥、微凉、稳定，和前世萧珩握笔时留在纸面上的触感是一样的。

他的视线从兰斯洛特的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了那把匕首的刃面上。

刀锋上沾着他颈侧渗出来的血，暗色的液体沿着刀刃的边缘缓慢地往下淌了一小段，在刀尖的位置汇聚成一粒细小的圆点。

他看到了那粒血珠，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兰斯洛特的脸上。

他在赌。

他知道自己在赌。

他跪在这里，把匕首递到那只虫手里，引着那只虫的手抵住自己的咽喉，用这种方式求一个“远远守着”的位置。

他知道这很卑劣。

他知道他在用命去换那只虫的一个松口。

他知道他在利用兰斯洛特可能存在的、哪怕只有一丝的犹豫。

他暗自骂自己卑劣。

可他还是在奢望。

他在那道刀锋抵住咽喉的触感中继续奢望着，奢望那只虫会像以前每一次一样，在最后那一瞬间停住。

他在那个奢望中红着眼眶，望着兰斯洛特，他的手指在刀柄边缘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兰斯洛特在那把匕首抵住墨影咽喉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跪在他面前的那只虫——那道血痕从颈侧一直延伸到锁骨的位置，暗色的液体还在缓慢地往下淌，那只虫没有去擦，没有躲开，没有退后。

那只虫只是跪在那里，眼眶泛着潮意，声音带着那层颤抖，求他允许他留下。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停着，没有把匕首推开，也没有把匕首往前送。

他在那片刻的沉默中反复翻着那只虫说过的话——

“这一次，属下没有来迟……”

“只要属下还有一口气，就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您……”

“求您允许属下留下，即使只是一个远远守着您的位置……”

那些话在他的意识中缓慢地移动着，和塞拉斯之前说的那句话叠在一起，和那只虫在宴会厅里挡在他身前的背影叠在一起，和那些餐食、那些比试、那些站在窗下的时刻叠在一起。

他在那些画面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但那种轻的质地里依然带着一层没有被完全放下的东西：“……你起来。”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匕首从墨影的咽喉处移开了。

他的动作很慢，刀刃从颈侧那道血痕上退出来的时候在那个位置留下了一线更细的、颜色更新的划痕，像是一条影子跟在实线后面。

他把刀身收回来，放在桌面上。

他的视线落在墨影的脸上，然后他继续说下去，语速比之前更慢了一些，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放在一个稳妥的位置上才递出去的：“我可以让你回来，你以后跟着我，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所有的事——我的起居、我的行程、我的事务、我的任务，全部都交给你。”

“你替我处理，替我安排，替我去做那些我不方便做的事。”他停了一下，视线落在墨影的眼睛上，“你不需要再经过军务处的审批，不需要再走任何流程 你的行动只对我负责，我让你做的事，你去做，我不让你做的事，你不碰。你做得到吗？”

墨影跪在那里，听着那些话。

那些话从他的耳朵里落进来的时候，他在第一时间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他听到了“你以后跟着我”，听到了“我的起居、我的行程、我的事务、我的任务，全部都交给你”，听到了“你的行动只对我负责”。

那些话在他的意识中缓慢地移动着，像是一组需要被重新排列的坐标。

他在那些话里读到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和前世他在萧珩身后的位置是一样的，但比那个位置更深、更广、更接近那个人全部的生活。

那只虫在把那些东西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