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醒来的时候,视线里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那是一种偏冷调的灰白色,边缘有细致的金属纹理,嵌在天花板边缘的光带发出柔和的暖色光。
他花了几息时间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子的边缘被整齐地掖到了他的肩下。
他偏过头,看到了书桌的方向。
兰斯洛特坐在那张书桌后面,银白色的短发在台灯的暖光中泛着一层浅淡的光泽。
他低着头,手里翻着一份纸质文件,指尖在纸页边缘移动着,偶尔在某个位置上停一息。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眉心的位置有一道极浅的竖纹,那是他长时间专注时会出现的纹路。
墨影看到那个侧脸的瞬间,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但他的心跳已经先一步开始加速了。
他意识到自己躺在兰斯洛特的床上,盖着兰斯洛特的被子,而兰斯洛特本虫坐在那张书桌后面,离他只有几步的距离。
他的脑子里开始翻涌出昨晚的记忆碎片——宴会厅的灯光,那些递过来的酒杯,那些伸过来的手,他挡在兰斯洛特身前的那个位置,然后是一段模糊的、被酒液浸泡过的画面。
他记得自己好像被兰斯洛特拉出了宴会厅,拉到了一个安静的、有树影的地方。
他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他不确定那些话是什么。
他记得自己做了某个动作,但他不确定那个动作是什么。
他在那些碎片中反复翻找着,然后他找到了一个画面——他的手臂绕过一只虫的肩膀,把那只虫拉进了怀里。
那个画面在他的意识中炸开的时候,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他猛地坐起来。
他的动作太快了,右肩后侧那道伤口在起身的过程中被牵拉了一下,一阵细密的撕裂感从肩胛骨外缘延伸到脊柱旁侧,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了一层。
但他没有去管那个。
他的视线落在兰斯洛特的方向上,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被子边缘,他的呼吸比平时更浅也更快。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翻涌——他昨晚做了什么。
他昨晚抱了那只虫。
他昨晚把那只虫拉进了怀里。
他昨晚可能说了什么。
他昨晚可能做了什么。
他昨晚可能做了所有他一直压着不敢做的事。
他的脸色在那些念头中变得比之前更白了,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他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他的膝盖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他稳住重心,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兰斯洛特书桌前面大约两步的位置,然后他弯下膝盖,双膝落在了地面上。
他的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额头低垂,视线落在地面上那条从台灯照下来的暖色光带边缘。
他的声音从低处传上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清晰的颤抖:“主上……属下醉后失态,冒犯了您……求您责罚……”
他的声音在“冒犯”那两个字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口,那道裂口和他身上的伤口无关,它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他对自己那些被压着的东西的恐惧。
他怕那些东西在酒后被翻出来。
他怕那些东西被兰斯洛特看到。
他怕那些东西让兰斯洛特觉得他越了界。
他怕兰斯洛特因为那些东西把他推开得更远。
兰斯洛特在墨影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的动静。
他的视线从文件上移开,落在了墨影的方向上。
他看到那只虫坐在床上时那一刻的茫然,看到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被子时那个短暂的停顿,看到他掀开被子下床时那个被牵拉的右肩动作,看到他走过来时步伐里那种被慌乱压着的急促。
他看到那只虫双膝跪在他面前,额头低垂,双手放在膝盖上,声音带着那层清晰的颤抖说着“冒犯了您”。
他在那道颤抖里读到了很多东西——那只虫不确定自己昨晚做了什么,那只虫在害怕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那只虫在害怕那些被压着的东西被翻出来。
他坐在书桌后面,看着跪在他面前的那只虫,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只虫昨晚喝了那么多酒,站都快站不稳了,挡在他面前替他挡掉了那些酒、那些手、那些目光。
这只虫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他挡住那些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可这只虫此刻跪在这里,半分没有提那些挡酒的事,半分没有提那些站在他身前挡住那些恶意的时刻。
这只虫醒来的第一反应是问他有没有冒犯到自己。
这只虫在害怕自己的醉后失态。
他在那个跪着的身影上看到了某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没有任何计算,没有任何交换,它只是在那里,压着这只虫,让这只虫跪在他面前,因为一个醉后的拥抱而惶恐到连声音都在抖。
他从前世就知道,没有什么可以让一个人无条件为自己付出。
但爱可以。
他之前想过,如果这只虫真的爱他,那么这份爱就是一道可以用的绳子。
他不需要接受它,他只需要让它继续绑在那里。
可此刻他看着跪在他面前的这只虫,看着那只虫因为一个醉后的拥抱而惶恐到双膝跪地,他忽然觉得那道绳子比他预想的更紧、更稳,甚至不需要他去拉。
这只虫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就会自己跪在这里,自己惶恐,自己求责罚。
这只虫身上的那些秘密,那些他不明白的来处,那些“主上”和“属下”的称呼,那些跨越了两世的追随——那些东西在“爱”这个字的底下全部变得不重要了。
他不需要知道那些秘密。
他只需要知道这只虫的爱还在,这道绳子还在。
他坐在书桌后面,看着跪在那里的墨影,沉默了几息,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平,那种平底下有一层正在被压着的东西,但他把那层东西藏得很好:“你知道自己昨晚做了什么吗?”
他停了一下,视线落在墨影低垂的发顶上。
“你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墨影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的额头在地面上磕得更重了一些。
他的声音从低处传上来的时候比之前更颤了,那层颤抖已经不再只是藏在尾音里,它从每一个字的缝隙中往外渗:“属下自知罪无可恕……求主上责罚……”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抬头,他的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他的双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在等兰斯洛特的那句话,等那个最终判决。
他不知道自己昨晚到底做了什么。
他只知道他抱了那只虫。
他只知道那个拥抱可能已经把他一直压着的东西翻出来了。
他只知道如果兰斯洛特因为那个拥抱把他彻底推开,他就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他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面,呼吸比平时更浅,心跳在胸腔里持续地加速。
兰斯洛特在那道颤抖中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跪在他面前的这只虫,看着那道脊背挺直的角度,看着那双手攥紧的指节,看着那个额头贴着地面的姿态。
他在那个姿态中看到了某种近乎虔诚的东西。
那种东西让他觉得不舒服——不是厌恶,是另一种他不太愿意去命名的感受。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带着一丝极淡的讥讽,那种讥讽的边界很模糊,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某种他已经猜到的东西:“你居然……敢对我抱有那样的心思,胆子不小。”
墨影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整个人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他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面,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像一块被冻住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