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墨影的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出现一层模糊的晕圈。

那种晕圈是从两侧缓慢聚拢过来的，像是有人在他眼前蒙了一层半透明的灰纱。

他的胃里翻涌着那些不同年份、不同烈度的酒液，它们在腹腔深处持续地灼烧着，那种灼烧感从食道一直蔓延到指尖。

他的脸色在宴会厅的暖白色灯光下已经不再是之前那层浅淡的红，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廓的暗红色。

他的呼吸比之前更慢了，每一次胸腔起伏的幅度都被压缩到了一个极小的范围内，像是在用更少的氧气来维持身体的稳定。

但他依然站在那里。

他的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视线落在那些端着酒杯走过来的雄虫的方向上。

他的位置从始至终没有变过——兰斯洛特身前大约半步的地方，正面朝着那些可能递酒、可能开口、可能对兰斯洛特做任何动作的方向。

那些贵族雄虫在墨影挡在兰斯洛特身前的这段时间里注意到了更多的东西。

墨影那身礼服虽然没有任何标志，但剪裁和面料的质感都透出一种低调的华贵，那种华贵不属于普通军官家庭，也不属于普通的贵族旁支。

他的脸在灯光下轮廓很清晰，眉眼冷峻，但那种冷峻底下有一种让人想要多看几眼的精致。

有几个雄虫端着酒杯走过来的时候不只是为了递酒，他们的视线在墨影的脸上停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一些，有一个甚至在递酒的时候把手伸向墨影的手腕，试图用指尖碰一下他的袖口。

墨影在那个动作发生的瞬间把手收了回来，他的动作不大，但边界很清晰。

他接过酒杯，仰头喝下，然后把空杯放在长桌上，退后一步，重新站回那个挡住兰斯洛特的位置上。

那个试图碰他袖口的雄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没有继续，但他退开的时候视线在墨影脸上又停了一息。

在宴会后半段那些贵族雄虫喝了更多的酒，行为也开始变得比之前更随意。

有一个穿着暗金色礼服的雄虫端着酒杯走到墨影面前，他的步伐已经有些晃了，视线在墨影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朝着墨影的脸颊方向探了过去。

那个动作的意图很明确——他想碰他。

墨影在那个动作落下来之前偏了一下头，让那只手擦着他的耳侧落了空。

那个雄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收回手，转身走了。

墨影没有动。

他重新站直，继续挡在兰斯洛特身前。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另一次是一个穿着深紫色礼服的雄虫在递酒的时候手指顺着杯沿滑到了墨影的手腕上，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停留。

墨影在那个触碰落下来的时候没有退缩，他接过酒杯喝完了，然后把空杯放回长桌上，退后半步避开了那只还停留在半空中的手。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站姿没有偏移。

他做那些事的姿态和以前在办公室里接水、整理文件时一模一样——安静，稳定，像是一个已经做过很多次的动作被继续执行。

兰斯洛特站在他身后那道有限的空隙里，他看着那些雄虫的手伸向墨影的方向，看着墨影一次又一次避开或者承受那些触碰。

他看到那些手在墨影的脸颊、手腕、肩头上停留的每一个瞬间，看到墨影在那个过程中始终没有退开过。

他也看到了那些雄虫在宴会后半段开始对周围的雌虫做一些更明显的动作——有一个穿着酒红色礼服的雄虫把手搭在旁边一个军雌的肩膀上，那个军雌的身体在那一刻明显绷紧了，但他没有躲开。

兰斯洛特知道那种感受。

他在以前的宴会上也经历过那些。

那些手搭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社会默许的权力感，他知道反抗会带来什么，所以他大多数时候选择站在那里，等那些手自己收回去。

可今晚那些手伸过来的时候有虫挡在了他身前。

墨影挡住了那些伸向他的动作，挡住了那些递过来的酒，挡住了那些打量和试探的目光。

他站在兰斯洛特身前那道半步的空隙里，把那些让兰斯洛特厌恶的东西全部拦在了他够不到的地方。

兰斯洛特站在他身后，第一次不用在宴会上面对那些让他厌恶的东西。

他的视线落在墨影的侧脸上，落在那一层越来越深的暗红色上，落在墨影每一次接杯时比之前更慢的指尖上。

他看到了那些。

他知道那只虫快撑不住了。

那只虫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右肩后侧那道口子在最近一次比试中又被牵拉过，肋部那道刚结了痂的伤口在长时间的站立中会产生持续的牵拉感。

他知道那些。

他看到了墨影在接过一只酒杯时手指在杯沿上停顿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一些，看到了他在放下空杯的时候身体的重心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偏移，看到了他每一次站直时肩线在灯光下比之前更紧了一些。

那些贵族雄虫还在走过来。

墨影站在那个位置上，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那些递过来的酒。

他的视野在那些酒液的作用下变得越来越模糊，那层灰纱已经从两侧聚拢到了视野中央。

他的胃在持续地翻涌着，那种翻涌感已经不再只是灼烧，而是一种更深的、正在往上顶的胀痛。

他的手指在接过一只酒杯的时候出现了极轻微的颤抖，那个颤抖被他在握住杯壁的那一瞬间压下去了。

他喝完了那只酒杯，把空杯放回长桌上，然后重新站直。

他的视线在每一次放下空杯之后都会短暂地落在身后那个方向上，像是在确认那只虫还在那里。

他确认了。

那只虫还在。

他就继续站在那里。

宴会接近尾声的时候，那些饮了酒的雄虫开始陆续散开，有些朝着宴会厅的出口走去，有些靠在长桌旁边继续交谈，有些则在厅内游荡着，视线落在那些落单的雌虫身上。

墨影站在兰斯洛特身前的那个位置上，他的膝盖在长时间的站立中出现了持续的酸胀感，那种酸胀感从膝盖一直延伸到小腿，让他的每一步移动都比之前更慢。

他的呼吸在那段时间里变得比之前更浅了一些，每一次胸腔起伏的幅度都被压缩到了一个极小的范围内，像是在用更少的氧气来维持身体的稳定。

他的视野在灰纱的覆盖下变得比之前更窄了一些，兰斯洛特的方向在那一层灰纱的中央，是唯一还算清晰的区域。

他站在那里，继续挡在那条线上。

兰斯洛特在那段时间里一直在看墨影。

他看到了那只虫在那些手伸过来时偏头的动作，看到了那只虫在那些触碰落下来时退后半步的幅度，看到了那只虫在每一次接杯时手指在杯沿上停顿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一些，看到了那只虫在每一次放下空杯后重新站直时肩线比之前更紧了一些。

他看到了那只虫在宴会后半段的每一次呼吸都比之前更浅，看到了那只虫在那些雄虫靠近时站得更直了一些，像是用全身的力气在维持那个挡在他身前的姿态。

他在那些观察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在一个空档里，在那些雄虫暂时没有走过来的间隙中，伸手拉住了墨影的手臂。

他的手指在墨影的袖口上收紧了一下，然后他转身朝宴会厅侧面的出口走去。

他的步伐比平时更快一些，拉着墨影穿过那些三三两两的人群，推开侧面的门，走进了宴会厅外的花园。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几盏低矮的庭院灯在石板路两侧亮着暖黄色的光，空气里带着冬夜特有的清冷和泥土的气息。

兰斯洛特把墨影拉到花园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棵老树的树冠遮住了从宴会厅方向照过来的大部分光线。

他松开手，转过身来看着墨影。

墨影站在他面前，他的膝盖在停下来之后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弯曲，然后他撑住了。

他的脸色在那盏庭院灯的暖光中依然带着那层暗红色，他的呼吸比之前更浅，他的视野在灰纱的覆盖下只能看到兰斯洛特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虫，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视线落在兰斯洛特的脸上。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指尖在空气中反复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控制那只手的动作。

兰斯洛特看着他，他的视线在墨影那张带着醉意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平，但那种平底下有一层正在被压着的东西：“我已经把你的副官职位撤了，我已经把你推开了，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这里？你为什么还要做那些事？”

他的视线落在墨影的眼睛上。

“那些餐食，那些比试，那些站在窗户下面的时刻。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没有注意到那些吗？”

他停了一下，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

“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你刚才还喝了那么多酒，你站在我前面挡那些东西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墨影站在他面前，听着那些话。

那些话从他的耳朵里落进来，在他的意识中缓慢地散开。

他的意识在那层灰纱后面变得比之前更慢了一些，那些字句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被接收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