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虫,他的视线在兰斯洛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偏移——他看到的不再是面前这张脸,而是另一张脸。
那张脸比面前这张更成熟,更冷,更锐利,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是一样的。
那是萧珩的脸。
那是他前世在书房里、在朝堂上、在无数个深夜里偷偷看着的那张脸。
他的喉咙在那一瞬间收紧了。
他的眼眶在庭院灯的暖光中泛出了一层极浅的潮意。
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他的手臂抬了起来,绕过兰斯洛特的肩膀,把面前的虫拉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不快,但那种力度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的质感。
他把兰斯洛特抱在怀里,他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兰斯洛特的肩窝处,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清晰的颤抖:“主上……”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质地。
“太好了……这一次,属下没有来迟……”
他的手臂在那个拥抱中收紧了一些,他的呼吸在兰斯洛特的肩窝处变得比之前更急了一些,但他的声音却比之前更轻了,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那些话从胸腔里提出来。
“属下会一直一直守着您……属下发誓,只要属下还有一口气,就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您……”
他的声音在最后那几个字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口,那道裂口和他身上的伤口无关,它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前世那个黄昏,来自那具正在变凉的遗体,来自他跪在那里时手指触到的已经不再跳动的脉搏。
兰斯洛特在那个拥抱落下来的时候身体有一个极短暂的绷紧。
他不习惯被虫触碰,不习惯被虫拉进怀里。
他的第一反应是推开,但他在那个动作形成之前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感受着那只虫的手臂环着他的肩膀,感受着那只虫的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处,感受着那只虫的呼吸在他颈侧变得比之前更急了一些。
他听到了那句话——“这一次,属下没有来迟”。
他不知道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这一次”和“来迟”之间隔了什么。
但他听到了那个声音里的颤抖,那种颤抖和他之前听到过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
那只虫在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正在往外涌,那种东西的名字他还不确定,但他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他站在那里,在那个拥抱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了塞拉斯之前在他面前提过的一句话——“那个副官明显是喜欢你。”
他当时没有信。
他觉得那只是一个旁观者的过度解读。
可此刻那个拥抱的力度和温度,那个带着哭腔和恐惧的声音,让他忽然觉得塞拉斯可能说对了一部分。
他不知道那种东西是不是“喜欢”。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前世到今生,他见过很多人对他好,可那些好都是明码标价的。
可此刻抱住他的这个人,身上带着伤,喝了太多的酒,站都快站不稳了,却还在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您”。
他在那些话里听到了某种他很久没有听到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没有条件,没有交换,没有可以被量化的价码。
他活了这两辈子里学会了一件事——不要相信任何无条件的好。
可他在那个拥抱中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推开墨影。
他站在那里,让那只虫抱着他。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平了一些,那种平底下有一层正在被压着的东西:“……你喝醉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他没有推开他。
他站在那里,在那个拥抱中沉默着,像是在确认一件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接受的事。
墨影在那个拥抱中没有松手。
他的呼吸在兰斯洛特的肩窝处持续地起伏着,他的手臂在兰斯洛特的后背上维持着那个力度。
他的意识在那层灰纱后面变得越来越模糊,但他知道面前的虫是谁。
他知道那是萧珩,也是兰斯洛特。
他知道那只虫在两世里都是他要用命保护好的主上。
他知道他此刻说的那些话可能不会被理解,可能不会被接受,可能只会让那只虫觉得他更麻烦。
但他此刻醉了。
他没有松开手。
他在那个拥抱中持续地呼吸着,他的声音在兰斯洛特的肩窝处变得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一段几乎听不见的、反复重复的句子:“……属下会守着您……一直守着……”
他的呼吸在那个句子上变得越来越慢,他的手臂在兰斯洛特的后背上维持着那个力度,他的身体在庭院灯的暖光中缓慢地倾斜,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体内被一点一点地抽走。
兰斯洛特在那个倾斜中感觉到了那只虫的重量正在往他的方向偏移。
他伸手扶住了墨影的手臂,那个动作比之前更快一些。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虫——那张脸上的暗红色在庭院灯的暖光中比之前更深了,那双眼睛已经合上了,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道极浅的阴影,呼吸变得浅而均匀。
那只虫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兰斯洛特站在那里,扶着那个已经失去意识的虫,在庭院灯的暖光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宴会厅的方向——侧面的门还关着,花园里只有他们两只虫。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怀里的虫,他的手指在墨影的手臂上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原来如此。”
兰斯洛特见过很多虫对他好——有些虫是为了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有些虫是为了某种交换,有些虫只是因为他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从前世就知道,没有什么可以让一个人无条件为自己付出。
但爱可以。
他在那个拥抱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如果这只虫真的像塞拉斯说的那样,对他抱有一种他并不打算回应的感情,那么这种感情本身就可以被利用。
他不需要回报那份感情,他只需要让这份感情继续存在。
他需要一个完全效忠于他的虫,一个不会背叛他、不会在他需要的时候消失的虫,一个可以替他处理那些他不愿意处理的事的虫。
面前这只虫已经证明了他可以做到那些。
虽然他身上还有很多秘密,虽然他偶尔会消失不见,可至少他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有逆反的行为。
这个人带着伤、喝了太多酒、站都快站不稳了,却还在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您”。
如果这只虫真的爱他,那么这份爱就是一道可以用的绳子。
他不需要接受它,他只需要让它继续绑在那里。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已经失去意识的虫,他的手指在墨影的手臂上微微收拢了一下。
他没有推开他。
他站在那里,在那个拥抱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很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然后他扶着墨影的手臂,把那只虫的重量往自己的方向调整了一下,让那只虫靠得更稳一些。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宴会厅的方向——侧面的门还关着,花园里只有他们两个虫。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怀里的虫。
他的脑子里已经不再只是那些问题了。
那些问题还在,但在它们旁边,多了一个新的东西——一个可以被使用的、不需要他付出任何东西的筹码。
他扶着墨影站在那里,在庭院灯的暖光中沉默着。
那只虫在他的怀里睡着了,呼吸浅而均匀,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没有松开。
他没有推开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