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虫在让他重新进入他的生活，以另一种方式，以几乎全部的方式。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比之前更深了一些，那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下去的地方。

他这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他在那之前的时间里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悬在半空中，那些从宴会到宿舍的每一个瞬间都在他的胸腔里持续地收紧着，直到此刻那句话落下来，那些收紧的东西才终于松开了一道缝隙。

他把匕首从桌面上拿起来，收回了腰间，然后他重新跪直，额头触地，磕了一个头。

他的声音从低处传上来的时候比之前更稳了一些，那层颤抖还在，但它已经不再是从裂口中往外涌的东西了，它变成了一种被压着的、正在缓慢回落的余震：“属下遵命，谢主上。”

他磕完那个头之后没有立刻起来，他的额头贴着地面，他的手指在地面上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在那个额头触地的姿态中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昨晚是睡在兰斯洛特的床上的。

他盖着兰斯洛特的被子，躺在兰斯洛特的床上，而兰斯洛特本人坐在书桌后面，离他只有几步的距离。

他昨晚醉倒了。

他昨晚倒在兰斯洛特的怀里。

他昨晚被兰斯洛特从宴会厅带回了宿舍。

他昨晚没有睡在宴会厅的地板上，没有睡在走廊里，没有睡在他自己的宿舍里。

他睡在了兰斯洛特的床上。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他的耳根在那一瞬间染上了一层极薄的红色。

那种红色从耳廓的边缘开始，缓慢地蔓延到耳垂，再蔓延到颈侧那道血痕下方的皮肤上。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变得比之前更快了一些，那种快和他之前那些慌乱、恐惧、崩塌的心跳都不一样——那种快里有一种正在缓慢扩散的、酸酸胀胀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胸腔里持续地膨胀，每一次呼吸都在把那个东西撑得更大一些。

他跪在那里，额头还贴着地面，但他的手指在地面上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那件事说点什么。

他不知道兰斯洛特为什么没有把他丢在宴会厅，为什么把他带回了宿舍，为什么让他睡在了自己的床上。

他在那些“为什么”中感觉到了一种他不敢去命名的东西。

他感觉到那些东西正在他的胸腔里持续地膨胀着，每一次呼吸都在把那层红色推得更深一些。

他跪在那里，维持着额头触地的姿态，但他的耳根在那层薄红中持续地发着烫。

S01缩在他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它的传感器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持续地接收着墨影的生理数据。

它检测到了他的心率在兰斯洛特开口之前的波动幅度——从接近昏迷的低谷到惊慌失措的峰值再到绝望边缘的持续高位，那一段的数据曲线像是一组被反复揉皱的波形，每一次波动都带着清晰的情绪标记。

然后兰斯洛特开口了。

它检测到了他的心率在那句话落下来之后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平稳回落，那种回落持续了不到两息，然后开始重新攀升——但这一次的攀升和之前不一样，它的斜率更陡，峰值更高，持续的时间也更长。

它检测到了他的耳根温度在几息之内上升了将近一度，检测到了他的呼吸频率从浅促变为深快再变为浅促，检测到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蜷缩又松开的频率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

它在那些数据中沉默了很久。

它看着那些数据曲线在它面前持续地起伏着，从谷底到峰值，从峰值到另一个峰值，每一次波动都带着某种它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东西。

跟过山车似的。

它的宿主……一如既往的恋爱脑。

它在口袋里把那条记录收进了存储层，没有标记，没有提醒，没有生成任何备用的警告序列。

它只是安静地蜷在那里，听着墨影的心跳在那层薄红中持续地跳动着，像是一台被调到了最高档位的引擎，在一条没有终点的轨道上持续地运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