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慢了一些:“你是?”
“少将的副官。”墨影回答。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措辞,也没有解释更多。
他把那只酒杯举到唇边,仰头喝完了。
酒液很烈,沿着食道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灼烧感,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把空杯放回长桌上,然后站在兰斯洛特身前没有动。
他的位置和以前当副官时站在兰斯洛特身后的位置不同——此刻他站在他身前,面朝着那些端着酒杯走过来的方向,把兰斯洛特整只虫挡在了他身后那道有限的空隙里。
兰斯洛特在那只虫站到身前的时候就认出了他。
他闻到了那只虫身上那种清淡的、像是雪松和夜风混合的气息——那种味道在他办公室里出现过很多次,在他每天的餐盒旁边,在他桌角的水杯旁边,在他办公室里每一个被整理过的角落。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开口。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只虫的背影挡在他和那只酒杯之间,看着那只虫接过酒杯仰头喝下,然后没有退开,继续挡在他身前。
他的视线在墨影的侧脸上停了一息。
那张脸在宴会厅的暖白色灯光下轮廓很清晰,眉眼冷峻,但那张脸和他之前在军校里看到的、在办公室里看到的、在前线看到的都不一样——今晚那张脸上多了一层被灯光照亮的华贵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张脸上被暂时唤醒了。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只虫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
周围那些贵族雄虫的注意力从兰斯洛特身上转移了一部分到墨影身上。
墨影的脸在那些贵族雄虫的眼里算是少见的俊美——比兰斯洛特少了那份冷硬的距离感,多了几分安静收敛的精致,优越的身形,再加上他那身低调却极其合身的礼服,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出身不低但刻意藏了身份的年轻雌虫。
那些原本围在兰斯洛特周围的贵族雄虫中,有几个端着酒杯朝墨影这边靠了过来。
其中一个穿着暗红色礼服的雄虫走到墨影面前,把一杯酒递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刚才那个动作挑起的兴趣:“既然你替少将喝了,那这杯也替你挡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戏谑的边界,那种边界让这杯酒从“恩赐”变成了“试探”。
墨影看着那只酒杯,他没有犹豫。
他伸手接过那只酒杯,仰头喝完了。
暗红色礼服的雄虫笑了一声,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了另一个端着酒杯走过来的雄虫。
那个雄虫把酒递到墨影面前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墨影接过酒杯,喝完了。
那些贵族雄虫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陆续走过来。
有虫端着酒杯,有虫带着几个同伴一起过来,有虫说了几句场面话,有虫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墨影站在兰斯洛特身前的那个位置上,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那些递过来的酒。
他的动作从始至终保持着同一个节奏——接杯,举到唇边,喝下,放回长桌,然后重新站直,继续挡在兰斯洛特身前。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站姿没有偏移,他的视线在每一次放下空杯之后都会短暂地落在身后那个方向上,像是在确认那只虫还在那里。
酒液在他的胃里持续地翻涌着,那种灼烧感从食道一直蔓延到腹腔,他的脸色在灯光下开始泛出一层极浅的红色,但他的呼吸依然维持着和平时一样的节奏。
他的手指在接过酒杯的时候很稳,他的步伐在走回原位的时候没有偏移。
他做那些事的姿态和以前在办公室里接水、整理文件、调整台灯角度的姿态一模一样——安静,稳定,像是一个已经做过很多次的动作被继续执行。
宴会厅另一侧的托林在那段时间里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角落,落在墨影挡在兰斯洛特身前的背影上,落在那些贵族雄虫一杯接一杯递过去的酒上。
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拢了。
塞德里克站在他旁边,他的视线也落在那个方向。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下颌线比之前更紧了一些。
几位皇子分散在厅内的不同位置,他们的视线也偶尔会交汇在那个角落,然后各自移开。
没有虫走过去。
没有虫开口。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他们的雄子/雄弟挡在那个军雌身前,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那些酒。
托林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低声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他在做什么……”
塞德里克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角落,看着墨影接过又一只酒杯,仰头喝下。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很紧的线。
兰斯洛特站在墨影身后那道有限的空隙里。
他的视线偶尔会偏过去看一眼墨影的侧脸。
他看到了那张脸上正在缓慢浮现的红色,看到了他放下空杯时手指在杯沿上多停留了一息,看到了他走动步伐里那种被刻意压住的缓慢。
他看到了那些,但他没有开口。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杯始终没有动过的酒,看着那些贵族雄虫一杯接一杯地递给那只虫,看着那只虫一杯接一杯地喝下。
他知道那只虫在做什么。
那只虫在替他挡掉那些酒,挡掉那些场合,挡掉那些他不想应对的场面。
那只虫用和之前每一次一样的方式——安静地站在他身前,把那些东西拦在他够不到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只虫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只虫已经被他免去了副官的职位,那只虫已经被他推开了。
可那只虫还是来了,穿着那身没有标志的礼服,站在那个角落里像一道毫无存在感的影子,然后在有虫递酒给他的时候走了出来,挡在他身前,一杯接一杯地喝。
他的手指在那只始终没有动过的酒杯上微微收紧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墨影再一次接过一只酒杯,仰头喝下。
他在那一次喝酒的动作里看到了那只虫喉结的移动比之前更慢了一些,看到了他放下空杯的时候指尖在杯沿上停顿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一些。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把视线从墨影的方向移开,重新看向长桌上那排还没有动过的酒具。
还有贵族雄虫在走过来,而墨影还坚定站在他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