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把一包干果放在墨影的桌角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前线的任务记录我看了,侧翼清理那段,你做得不错。”
墨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科恩的视线落在教材页面上,像是在读一段无关紧要的课文。
墨影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谢谢。”
科恩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也没有走开。
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一整个课间休息,翻着那本他早就看过的教材,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上的剩余板书。
墨影坐在他旁边,他的手指在干果包装的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拆开了一颗放进嘴里。
那是他在回军校之后第一次吃别虫递过来的东西。
可是那些流言没有消失。
墨影回到班上之后的第三天,他在训练场边缘听到两个军雌在低声说话,其中一个说了一句“他之前那么狂,现在还不是被赶回来了”。
另一个接话:“疯狗也有被主虫扔掉的一天。”
“倒真是一条忠心的好狗,兰斯洛特也真舍得扔。”
“谁知道呢?那个少将从来就傲。”
墨影听到了那些话。
他没有立刻动。
他站在那里,等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然后他走向那两个军雌,站在他们面前。
那两只虫抬起头看到他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
墨影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威胁的语气,也没有多余的措辞:“你们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那两只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壮着胆子回了一句:“我们说什么了?”
墨影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转身走向训练场边缘的比试登记处,填了一份比试申请,递到窗口里。
窗口后的工作虫员看了一眼申请表上的名字,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墨影,沉默了一息,然后盖了收件章。
第二天傍晚,那场比试在训练场东侧进行。
墨影没有留手。
他在第二轮就把对方打倒在地,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纠缠。
裁判宣布比试结束之后他转身离开了训练场,没有看倒在地上的那只虫,也没有看围观的虫。
他回到宿舍,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
他的右肩后侧那道伤口在比试中被牵拉了一下,一阵细密的撕裂感从肩胛骨外缘延伸到脊柱旁侧,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断了一拍。
他没有去处理。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方向——主楼三层偏左的那扇窗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那盏灯,直到很晚。
那些餐食他还是会做。
每天早上他提前一个多时辰起床,在自己宿舍的小灶台上准备当天的餐食。
他记得兰斯洛特所有的偏好和忌口,记得他喜欢清淡的汤品和偏生的蔬菜,记得他不喜欢太甜的口味和油腻的烹法。
他把餐食装进餐盒,用那种不会洒漏的系法系好封口,然后走到主楼三层,把餐盒放在兰斯洛特办公室门外那只矮柜的架子上。
他放好之后不会立刻离开,他会在走廊拐角处站一会儿,看着那扇门,等里面的虫出来或者有虫经过。
有时候他会等到兰斯洛特推开门,看到那个餐盒,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转身离开。
他从来没有看到兰斯洛特把那个餐盒拿进去过。
那些餐食在架子上放了一段时间之后会被打扫卫生的军雌收走,有些被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
墨影知道那些。
他在第二天的同一时间依然会出现在那个矮柜旁边,把新的餐盒放在架子上。
他的动作很轻,放的位置和之前每一天完全一致。
S01在那些日子里持续地记录着墨影的状态。
它检测到他的心率在大多数时候都低于正常范围,那种低不是放松,是某种持续的低落状态在身体层面的反映。
它在他的口袋里,在他的肩头,在他每天往返于教室和宿舍之间的路上,它记录着他每一次走神的时间长度,记录着他在训练中偶尔出现的动作延迟,记录着他每晚坐在床边看着那盏灯发呆的时长。
它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它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它只是一个系统,它能读到他身体里的每一个数值,能检测到他精神状态的每一个波动,但它不知道怎么把那些东西变成一句可以被他说出口的话。
诺西来看过他几次。
他坐在墨影的宿舍里,看着墨影坐在床边沉默的样子,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他想开口,但他不知道从哪一句话开始。
他不知道墨影为什么会对那个叫兰斯洛特的军雌做到这个地步。
他不知道墨影为什么会在被撤销副官职位之后依然每天做那些餐食、依然每天守在那盏灯下面、依然在有虫议论兰斯洛特的时候出手。
他不知道那些行为的来源在哪里——他没有前世的记忆,他不知道墨影曾经是萧珩的影卫,不知道那个叫兰斯洛特的虫在前世是他的主上,不知道那些“主上”和“属下”的称呼来自一个他无法理解的世界。
他只能坐在旁边,看着墨影越来越沉默,看着他的脊背在那些沉默中变得越来越弯,然后在他离开的时候把一只手搭在墨影的肩膀上,力度很轻。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你好好休息。”
墨影会点一下头,然后继续坐在那里。
诺西走到门口的时候会回头看一眼,看到墨影依然坐在床边,视线落在窗外那盏灯的方向。
他把门轻轻合上,站在走廊里,手指在门板上压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劝。
他只知道他的雄弟在疼,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科恩还是每天和墨影一起走。
他会在课间坐在墨影旁边的空位上,在食堂把餐盘放在墨影的对面,在训练结束后和墨影一起走回宿舍区。
他很少问墨影怎么了,他只是在那里,像一道安静的陪伴。
墨影在那些陪伴中没有变得更开朗,但他的呼吸在科恩坐在旁边的时候会比平时更稳一些。
那天傍晚训练结束后,墨影从训练场走向宿舍区的路上,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主楼三层那扇亮着灯的窗。
他的脚步在那条路上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往前走。
科恩走在他旁边,他也看到了那盏灯。
他没有问墨影为什么看那个方向。
他只是把脚步放慢了半拍,让两只虫走在同一条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