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舰在清晨降落在帝星的军校起降坪上。
编队撤离的序列按部就班地展开,军雌们从舷梯上走下来,重新踏上帝星灰白色的地面。
墨影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下了舰,他的步伐比出发前更慢,右肩后侧那道伤口在诺西的坚持下被重新处理了两次,但愈合的速度依然赶不上他身体的消耗。
他的脸色在帝星冬日的冷光中比在前线时更白,嘴唇边缘那道裂口虽然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但下方新生的皮肤还是泛着一层浅淡的红色。
他走下舷梯的时候诺西走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另一个雌兄跟在后面。
他们三只虫之间的间距被刻意维持得很小,像是在用身体构成一道屏障,把墨影和周围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隔开。
那些视线里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少数几个带着那种在军校里流传了很久的、关于“疯狗”和少将之间关系的揣测。
墨影没有去看那些视线。他的步伐很稳,但他的视线落在前方起降坪边缘那道灰白色的围墙方向上,像是在确认那条通往军校内部的路线。
他走到起降坪出口的时候,诺西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臂。
他偏过头看了诺西一眼,诺西没有开口,但那只手的力度比平时更重了一些。
那三天他被直接带回了皇宫。
诺西和另一个雌兄在军舰靠岸之后没有让他回军校的宿舍,而是直接把他带上了另一艘没有标识的小型运输舰,送往皇宫内部的疗养院。
那间疗养院是皇室成员专用的医疗设施,配备了比军部医院更高规格的设备和药品。
他们给墨影做了全面的检查,重新处理了右肩后侧那道已经形成慢性炎症的伤口,用皇室配给的特效药膏把边缘发红的组织一层一层地清理干净,然后用再生敷料覆盖创面。
肋部那道反复撕开的口子也被重新清创缝合,医生在记录上写下了“该伤口因多次撕裂导致愈合延迟,需避免剧烈活动至少两周”的备注。
左臂外侧那道划伤在更好的药膏作用下愈合速度加快了一些,表面那层暗色的痂壳在两天内就开始自然脱落。
墨影在疗养院的病床上躺了三天,他的身体在那些特效药和持续卧床的条件下出现了明显的恢复,心率回到了正常范围的下限附近,血压在补水补液之后也恢复到了安全区间的中段。
托林和塞德里克在他醒着的时候来看过他几次,他们没有再提前线的事,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他们只是坐在床边,看着他,偶尔说几句关于天气和日常琐事的话。
墨影会回应,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他的视线在看向他们的时候会短暂地聚焦,但更多的时候他还是看着窗外。
窗外是皇宫的花园,再远一些是军校塔楼的尖顶,那座塔楼在冬日灰白色的天际线中显得格外清晰。
三天之后他的身体指标达到了可以出院的标准。
托林和塞德里克在疗养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他们看着墨影从病房里走出来,看着他身上那套被重新换过的作训服,看着他比之前更瘦了一些的肩线。
他们不想让他回军校。
他们知道他在军校里正在经历什么,知道那些流言,知道那些目光,知道那个叫兰斯洛特的军雌对他的态度。
但他们也知道拦不住他。
墨影在疗养院门口站定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托林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指尖在他袖口的布料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塞德里克站在她身后,他的视线落在墨影的背影上,那个背影正在朝着通往军校方向的通道走去。他没有开口叫住他。
墨影回到军校的时候是下午。
他从侧门进入校区,沿着那条他已经走过无数次的石板路走向主楼的方向。
他的步伐比平时更慢,但他的方向很明确——他要去找兰斯洛特。
他走到主楼三层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门口时停住了。
门关着,门缝下方的光带和以前一样亮着暖黄色。他站在门外,右手微微抬起,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一息,然后他敲了两下。
门里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下。
然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了,兰斯洛特站在门口,他的视线在墨影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他身后的走廊方向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平,那种平底下有一层正在被压着的东西:“你回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墨影站在门口,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了一下,缓缓单膝跪地,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主上,属下的伤已经处理好了,属下可以继续……”
兰斯洛特打断了他。
他偏过身,从门边的文件架上取出一份薄薄的光屏文件,递到墨影面前。
墨影的视线落在那个文件封面上——那是一份副官职位调整申请,申请虫是兰斯洛特少将,接收方是军校军务处,内容是把墨影·伦诺克斯从副官职位上调离,重新编入原学员序列继续完成基础训练。
申请的日期是墨影被带回皇宫的第二天。
墨影看着那行字,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了。
他听到兰斯洛特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比之前更冷了一些:“你两次在我需要你的时候消失。第一次我没有问你原因,给了你机会。第二次你在我身边,又消失了。我不需要一个在我需要的时候不在的人,副官的工作你不用在继续了,你回去上课。”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没有等墨影回应,转身走回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合拢了,发出一声很短的、带着金属碰撞的闷响。
墨影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合拢的门。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S01缩在他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它的传感器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组数据——墨影的心率在门合拢之后出现了一个明显的下降,那种下降不是放松,是某种正在被压住的东西在失去支撑之后产生的自然滑落。
它在意识中轻声开口了:
【宿主,你的心率当前为每分钟二十七次,远低于正常静息范围。】
墨影没有回应。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开了。
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稳,但他的脊背比之前更弯了一些,那种弯不是驼背,是身体在某种更重的东西压迫下产生的自然前倾。
他走下楼梯,穿过中庭,走向学员区的方向。
走廊里有些军雌看到了他,他们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有几只虫在低声说着什么。
墨影没有去看他们。
他走回自己的宿舍,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
他的视线落在窗台上那盏已经很久没有亮过的台灯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着。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他去上课了。
他被重新编入了原来的学员序列,同那些和他一起入学的军雌一起上基础课程。
教室里的座位被重新分配过,他被安排在靠窗的最后一排。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有几个军雌抬头看了他一眼,有虫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教室里恢复了正常的嘈杂。
墨影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翻开教材,把视线落在纸页上。
他听了一会儿课,然后他的视线开始往窗外偏——窗外是主楼的方向,那间办公室的窗户在三层偏左的位置,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角灰白色的墙角和一小段窗框。
他看着那个方向,手指在教材边缘慢慢压了一下,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纸页上。
课间休息的时候科恩从隔壁排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科恩没有提那些流言,没有提兰斯洛特,没有提他为什么被调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