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星兽的清理在支援编队抵达之后又持续了将近一周,编队的推进速度随着兽群密度的下降而加快,到第五天的时候,峡谷中段和西侧的主要区域已经完成了清剿,残余的零星星兽被压缩到了峡谷最深处的一个狭窄地带。
军部在确认战况之后下达了撤离指令,编队分批登上运输舰返回帝星。
兰斯洛特的第三编队被安排在第二批撤离的序列里,运输舰在清晨降落,军雌们开始整理装备、清理临时驻点、把那些被拆开的帐篷和物资重新装箱。
墨影跟在兰斯洛特身后,他的右肩后侧那道伤在最近几天的持续活动中被反复牵拉,虽然诺西每天夜里都会帮他重新处理一遍,但伤口的愈合速度始终赶不上他活动造成的损耗。
他的左臂外侧那道较深的划伤在第二次被处理之后已经结了一层暗色的痂壳,边缘有些发红,像是正在被轻微的炎症包围着。
他的肋部那道口子在最近一次任务中又被撕开了一次,诺西用了皇室配给的药膏和双层纱布才勉强压住。
他的脸色在清晨的光线中比平时更白了,嘴唇边缘那层干燥的纹路从到达前线之后就没有完全消退过,他的呼吸在每一次胸腔起伏的时候都维持在一个被刻意压低的幅度上,像是在用更小的移动范围来减少肋部伤口的牵拉感。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跟着兰斯洛特走上了运输舰的舷梯,穿过货舱区,进入军舰内部的通道。
兰斯洛特的休息室在军舰中段的一条安静走廊上,门口有一盏小型指示灯,此刻正亮着暖黄色的光。
兰斯洛特走在前面,他的步伐比平时更快一些,像是在赶一件不需要和任何虫解释但让他格外烦躁的事。
他走到休息室门口,把手放在门把上,推门进去,然后反手把门关上了。
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短的、带着金属碰撞的闷响,然后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墨影站在门外。
他离那扇门只有两步的距离,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微微抬起的姿势,像是在门合拢之前他正打算伸手去够那扇门的边缘。
他本来想跟着兰斯洛特进去,替兰斯洛特换一次药。
他在前线这些天每天夜里都在惦记着兰斯洛特左肩那道伤口——那道伤在第一次处理之后他只在远处看过几次,每一次都只能从兰斯洛特左肩的活动幅度来判断那个位置的恢复情况。
他担心那道伤在后续的战斗中被反复牵拉之后没有好好处理,他担心兰斯洛特自己换药的时候不够仔细。
他想进去。
如果被允许进去……他就能说服自己,兰斯洛特还愿意要自己,无论是以什么身份,至少兰斯洛特还没有不要自己。
他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门,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退后了两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他的身体在执行一个比它自身重量更重的命令。
他退到距离门大约四步的位置,然后他缓缓地弯下膝盖,双膝落在了走廊的地面上。
他的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视线落在休息室门下方的缝隙上。
那扇门下方有一道极窄的光线从室内透出来,落在走廊灰白色的地面上,形成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带。
他看着那道光带,安静地等着。
他知道兰斯洛特不会立刻开门。
他知道兰斯洛特可能很久都不会开门。
但他没有别的地方要去。
他也没有其他地方能去。
他从前世到今生,都只想守在那个身影旁。
他右肩后侧那道伤口在跪下的动作中被牵拉了一下,一阵细密的撕裂感从肩胛骨外缘延伸到脊柱旁侧,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断了半拍。
肋部那道口子在每一次胸腔起伏中都在产生一种持续的牵拉感,那种痛从肋骨表面一直延伸到腹腔深处。
他的脸色在走廊冷白色的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嘴唇边缘那些裂开的口子比之前更深了一些,渗出了一点暗色的痕迹。
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跪着,视线落在那道从门缝里透出来的暖色光带上,安静地等着。
S01缩在他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它的传感器持续地接收着墨影的身体数据。
它检测到他的心率比正常静息范围高出将近四成,血压已经逼近安全阈值的下限,体表温度比正常状态低了将近一度半,右肩后侧那道伤口的出血量在跪下的半个时辰内又增加了将近一成。
它在意识中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轻也更急:
【宿主,你的状态已经很差了,你的右肩伤口需要重新清创,肋部的伤需要更好的包扎,你现在需要躺下来休息,至少六个时辰。】
墨影没有回应。
他的视线依然落在那道门缝的光线上。
S01等了几息,然后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
【宿主,兰斯洛特少将已经关门了,他可能不会很快开门,你跪在这里,他也不会知道。】
墨影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他的伤该换药了。”
S01在口袋里沉默了一会儿,它的数据处理核心在那一刻产生了一段它无法归类的波动。
它知道墨影此刻脑子里只有那扇关上的门,只有那只虫左肩上的伤口。
它的传感器能看到他身上的每一道伤,能读出他身体里每一个正在偏离正常范围的数值,但它看不到他心里那些东西。
它只能把那些数据收进记录里,然后安静地蜷在他的口袋里,听着他的心跳在走廊的冷光中持续地跳动着。
诺西在军舰中段的主控室里。
他正在核对编队撤离之后的虫员和物资清单,光屏上的数据一行一行地向下滚动。他核到第三页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监控分屏——那是军舰内部各条走廊和公共区域的实时画面,通常用于安全监控和应急调度。
他的视线在其中一个分屏上停住了。那个分屏的角度对准的是军舰中段的一条安静走廊,画面上有一个身影跪在走廊的地面上,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视线落在一扇关着的门前。
那个身影的身形和姿态诺西太熟悉了。
他的手指在光屏边缘猛地收紧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几息,然后他把手里的水杯捏碎了。
玻璃碎片从他的指缝间落下来,有几片划破了他的掌心,他感觉不到。
他的视线依然落在那个分屏上,落在那个跪在走廊地面上的身影上。
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是谁。
他知道那个跪着的虫是自己的雄弟。
他知道墨影此刻跪在那里是因为什么。
他的手指在碎玻璃上又收紧了一下,掌心的伤口被碎渣进一步划开,血沿着他的手腕往下淌了一小段。
他没有去管。
他的另一只手按在操作台上,他的呼吸比平时更重了一些。
他想去那个走廊。
他想走过去把墨影从地面上拉起来,把他带回自己的休息室,让他躺下来,让他好好休息。
他的宝贝雄弟,什么时候轮得到别虫这样欺负?
但他不能。
军舰上有监控。
他如果出现在那条走廊上,出现在兰斯洛特少将的休息室门口,把那个跪着的副官拉走,这件事会被记录下来。
那些记录会被存档,会被分析,会被拿来重新解读墨影和兰斯洛特之间的关系,也会被拿来重新解读墨影和诺西之间的关系。
他不能冒那个险。
他只能站在主控室里,看着那个分屏,看着自己的雄弟跪在另一个军雌的门外,身上的伤口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持续地渗着血。
他的手指在操作台上慢慢收拢了,那些碎玻璃在他的掌心里被压得更深了一些。
他低声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他在外面跪了多久了?”
主控室里没有别虫。
没有虫回答他。
那条走廊虽然是军舰中段相对安静的区域,但毕竟是连接休息室和公共舱室的通道,不时有军雌经过。
最早经过的是一个拿着装备清单的年轻军雌,他走过走廊中段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视线落在了那个跪在门前的背影上。
他看了两息,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视线。
他没有说话,但他走过拐角之后和迎面走来的同伴低声说了一句:“那个副官又在少将门口了。”
同伴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收回视线:“跪着?”
第一只虫点了点头。
第二个军雌没有再多问,但两只虫在走过下一个拐角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