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几批经过的军雌也看到了那个跪着的身影。

有虫认出那是墨影，有虫认出了那是兰斯洛特少将的休息室。

他们中的大部分虫已经在前线的那些天里习惯了这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方式——那个副官跟在少将身后，带着伤，跪着听令，跪着复命，然后用最短的时间完成最危险的任务。

那个进入军校时高调拿下第一的天才，如今却没有多少虫记得他的实力了。

他们见过那个副官在编队休整的时候跪在少将面前汇报任务结果，见过他用“主上”和“属下”这样的称呼，见过他带着伤跪下去的时候那几滴血落在碎石地面上。

他们中的一些虫最初觉得奇怪，后来渐渐觉得那是这两只虫之间的事，不该被他们拿来讨论太多。

但此刻那个副官跪在少将的休息室门外，跪了很久没有起来，走廊里的那些经过的虫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有虫低声说了一句：“他在等少将开门？”

旁边的虫说：“应该是，他每次找少将都是这样。”

第一只虫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身上的伤是不是还没处理？”

第二个军雌没有回答，但他走过拐角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个副官依然跪在那里，脊背挺直，视线落在门缝下方那道光线上，他的作训服右肩后侧那片深色正在缓慢地扩大。

兰斯洛特在休息室里待了大约一个时辰。

他在床铺上躺了一会儿，没有睡着，脑子里反复翻着前线这些天的画面——那些兽群、那些指令、那些编队推进的路线。

还有那只虫的脸。

那只虫每天跟在身后，带着伤，跪着听令，跪着复命。

那只虫在他关门之后站在门外，他听到门合拢之后外面安静了一段时间，然后有一个很轻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地面上。

他没有开门去看。

他翻了个身，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推出去，然后他坐起来，准备去休息室外面拿点食物。

他走到门口，把手放在门把上，拉开了门。

走廊的冷白色灯光从门缝里灌进来，他的视线在门口的地面上停住了。

墨影跪在那里，双膝着地，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脸色比兰斯洛特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更白，嘴唇边缘那些裂口已经凝成了一层暗色的薄壳，额头渗出的汗痕在冷光中泛着一层细碎的光。

他的作训服右肩后侧那片深色比之前更大了，边缘正在缓慢地向外扩张。

他的膝盖在微微发抖，那种抖不是恐惧，是身体在长时间的失血和疼痛中产生的自然反应，只是他正在用全部的力气把那种抖压下去。

他的视线在门被拉开的那一瞬间抬起来，落在兰斯洛特的脸上。

走廊的尽头，有几个军雌站在那里，他们的视线落在这个方向，有虫正在低声说着什么，那些低语被走廊的空气搅成了一团模糊的杂音。

兰斯洛特站在门口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墨影。

又来了，他想。

他看到了那张苍白的脸，看到了那道裂开的嘴唇边缘，看到了那片正在扩大的深色，看到了那些正在发抖的膝盖。

他也注意到了走廊尽头那些军雌的视线和低语。

他在那一瞬间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翻动，那种东西的名字他还是没有找到，但它此刻正在他的体内缓慢地上升，像是一道正在被撑开的缝隙。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冷了一些，那种冷在他的语气边缘形成了一道清晰的边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硬：“你又在做什么？”

他的视线落在墨影低垂的头顶。

“我说过让你去处理伤口，让你去休息，你跪在这里做什么？你觉得这样我就会心软？你觉得你跪在这里，跪到晕倒，我就会改变主意？”

他的声音在走廊的空气中落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一个不会被风吹散的位置上。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语速比之前更快了一些：“我让你滚去处理伤口，去休息，现在就去，别让我再说一遍。”

墨影跪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的脸。

他在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看到了冷，看到了距离，看到了厌烦。

他知道那道厌烦意味着什么。

兰斯洛特嫌他在这里碍事，嫌他跪在门口会招来那些目光和低语，嫌他一次次用同样的方式出现在面前。

他知道那些。

他在兰斯洛特开口的那一瞬间就全部读到了。

他跪在那里，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内侧缓慢地撕开。

那种痛和他身上任何一道伤口都不一样。

它更深，更重，更靠近某个不能被缝合的位置。

它在兰斯洛特那句“你觉得我会心软？”落下来的时候变得最重。

他知道他让兰斯洛特厌烦了。

他知道他此刻跪在这里，在兰斯洛特眼里只是一个一次次用同样的姿态来求心软的人。

他知道兰斯洛特不开心了。

他知道他不该让兰斯洛特不开心。

他知道那些。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把视线从兰斯洛特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地面上，把眼底汹涌的痛苦压下。

他撑着地面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在站直的那一瞬间弯了一下，他的右手在身侧微微收拢，指尖在空气中反复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控制那只手的动作。

他踉跄转身朝走廊的另一端，近乎狼狈地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比之前更慢，每一步的落点都比平时更靠前，像是在用更多的力气来维持身体的平衡。

他的背影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拉成一道细长的剪影，那道剪影的右肩后侧有一片正在缓慢扩大的深色。

他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走过拐角的下一秒，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诺西站在走廊拐角后的阴影里，他的脸色比墨影好不了多少，掌心那道被碎玻璃划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血，但他没有去管。

他扶着墨影的手臂，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跟我走。”

另一个雌兄从诺西身后走出来，站在墨影的另一侧，他的视线在墨影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口上扫了一遍，嘴唇抿成了一条很紧的线。

两只虫一左一右地把墨影从那条走廊里带出来，穿过一条备用通道，避开了主控室能覆盖到的监控区域，进入了诺西在军舰上的上将休息室。

诺西把门关上，反锁，然后转过身来。他的视线落在墨影脸上，他的嘴唇张开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

那个雌兄也站在旁边，他的呼吸比平时更重，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

两只虫看着墨影，看到了他眼底那层几乎已经不再被压着的东西——那种东西比落寞更重，比痛苦更深，它像是某种正在被缓慢熄灭的、持续了太久的光。

那个雌兄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来。

诺西也没有开口。

他们把墨影按在床铺上坐下来，打开医疗箱，取出那管皇室配给的药膏和新的纱布，开始处理那些伤口。

诺西把墨影右肩后侧那道已经裂开多次的口子重新清创，把边缘那些发红的组织仔细地清理干净，然后涂上药膏。

那个雌兄在另一边处理肋部那道口子，他的动作比平时更轻也更慢，像是在用那些动作来消化他刚才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

他们都没有再劝墨影。

他们只是处理伤口，把纱布一层一层地裹好，把药膏涂在那些需要被涂的地方。

墨影坐在床铺上，他的视线落在休息室那扇关着的门上，他的呼吸比平时更浅，每一次胸腔起伏的幅度都被压缩到了一个极小的范围内。

他的脸色在休息室偏暗的灯光中依然很白，但他的身体在药膏渗入伤口之后开始出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松弛，像是在某种持续的收紧之后终于被允许松开一点。

诺西把最后一道纱布固定好，然后把医疗箱合上放在床脚。

他看了墨影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休息室的主灯关了，只留下一盏床头的阅读灯。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小隐，你先躺一会儿，别想别的。”

墨影没有回应。

他的视线从那扇门上移开，落在床头那盏阅读灯的暖色光晕上，他的呼吸在那个光晕中缓慢地回落到了更深的节奏。

诺西和那个雌兄站在门边，他们看着墨影躺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在暖色灯光中缓慢地合上。

两只虫没有离开房间。

他们只是安静地站在门边，守着那盏灯，守着床上那个终于被允许休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