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那些数据里读到了一个它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墨影在兰斯洛特面前会忘记自己。
忘记自己的伤,忘记自己的疼,忘记自己也是一个人。
它只能持续地记录那些数据,持续地提醒,持续地看着他把那些提醒放在一边,然后继续冲向那个方向。
有一次是在夜间扎营之后,编队在一处岩壁背风面搭了临时帐篷,大部分军雌已经歇下了。
墨影白天被派去清理峡谷西侧的一段残兽区域,回来的时候左臂外侧多了一道较深的划伤,血沿着袖口往下滴了几滴。
他在无虫处被诺西截住,另一个雌兄也跟了过来。
他们把墨影带到帐篷后面的一个角落,诺西打开医疗箱处理伤口,那个雌兄站在旁边递药和纱布。
诺西把墨影的袖子卷起来,看到那道划伤从肘弯内侧一直延伸到前臂中段,边缘的皮肉翻开着,新的血液正在从那层被撕裂的薄痂下面缓慢地渗出来。
他把药膏涂上去的时候手指的动作比平时更重了一些,像是那些担忧正在通过手指的力度传出去。
他压低声音说:“这是今天第几次了?”
墨影没有回答。
那个雌兄在旁边低声接了一句:“他今天被派出去三次,三次都带着伤回来。”
诺西的手指在纱布上紧了一下,然后继续缠。
他把纱布裹好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他蹲在墨影面前,抬头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底下那层东西比之前更清楚了:“你能不能停下来?你能不能不要再这样了?你身上的伤已经多到你自己数不清了。你每次都是‘知道了’,然后下一次继续。”
墨影坐在那里听着。
他的视线落在诺西的手上,看着那些被裹好的纱布。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雌兄……我不能停。”
诺西看着他,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没有再追问。
他把医疗箱合上,站起来,把那个雌兄拉走了。
墨影在帐篷后面的角落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作训服拉好,走回了编队的驻点。
兰斯洛特的帐篷里还亮着灯,他站在帐篷外面不远处,那个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上,安静地等着天亮。
自从那天在众军雌面前第一次跪过之后,墨影就彻底放开了。
他不再在意那些目光,不再在意那些低语,不再在意自己用的是什么样的姿态。
他开始按照前世的习惯做事——开口的时候用“主上”,自称的时候用“属下”。
兰斯洛特每次给他派发任务,他会单膝跪地听令。
他的脊背在跪下的时候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视线落在兰斯洛特脚边的地面上。
他听完命令之后会站起来,转身走向任务区域,完成任务后回来复命。
复命的时候他同样单膝跪地,把任务结果用最简洁的措辞报告出来,然后等兰斯洛特的下一个指令。
有一次是在午后的休整时段,编队刚刚结束一波清理,正在峡谷中段的一片碎石地面上短暂停留。
兰斯洛特站在指挥位置上翻看地形图,墨影从远处任务回来,左前臂外侧新添了一道划伤,袖口被血浸湿了一小片。
他走到兰斯洛特面前,单膝跪地,脊背挺直,视线低垂,声音平稳:“侧翼区域清理完毕,没有发现新的兽群活动,回程途中遭遇两头中等星兽,已处理。”
他的语气和以前在办公室里汇报文件归档情况时一样平。
兰斯洛特看着跪在那里的墨影,看着那几滴血落在他脚边的碎石地面上,他的手指在地形图的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冷了一些:“起来,去处理你的伤。”
墨影却没有立刻起来。
他在那道命令落下来之后安静了一息,然后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转身朝医疗点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稳,但他走过的那段碎石地面上留下了一串颜色很浅的暗色点,那些点被午后的阳光映照着,在灰色的地面上缓慢地变深。
那些军雌都看到了。
他们看到了那个副官在每一次任务前后单膝跪地听令和复命,听到了他用“主上”和“属下”这样的称呼,看到了他带着伤回来的时候依然维持着那个姿态。
那些低语在编队里持续地发酵着。
有虫说:“那个副官到底在做什么?”
有虫说:“他到底和少将是什么关系?”
有虫说:“他是不是被少将抓住了什么把柄才这样?”
有一个军雌在午休时和旁边的同伴低声说了一句:“他今天第三次了,早上出去一次,中午出去一次,下午又出去一次,每次回来都带着新伤。”
同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是不是在拿命换什么?”
第一只虫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另一个方向,两个正在整理装备的军雌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其中一个往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头,然后开口了:“他刚才回来的时候左手臂在滴血,他跪下去的时候那几滴血就滴在少将脚边,少将让他去处理,他才去的。”
旁边的虫说:“他每次都是这样,少将不让他去,他就不去。”
第一只虫没有再接话,但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看到墨影正走向医疗点,背影在午后的光线中拉成一道细长的剪影。
那些问题,没有虫知道答案。
他们只看到那个副官每天跟在少将身后,带着伤,跪着听令,跪着复命,然后在下一个任务来的时候继续冲向最危险的地方。
兰斯洛特坐在编队指挥的位置上,他看着墨影跪在他面前复命时的姿态,看着他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
他知道这只虫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还在,我还在你身后,我还没有离开。
但他不需要那些。
他需要的不是一只虫跪在他面前,他需要的是那只虫在出发前没有消失,需要的是那些问题被回答。
他低下头,把视线重新落在手里的地形图上。
他的手指在地图边缘压了一下,然后他把地图合上,站起来准备去下一个任务点。
他经过墨影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但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墨影右肩后侧那片被纱布覆盖的位置。
那个位置的下方,旧伤还没有愈合,新的渗血痕迹正沿着纱布的边缘缓慢地向外扩展。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伐和他平时一样稳。
他的心里有一层正在被压着的东西,那层东西的名字他还没有找到,它在他的胸腔里持续地移动着,每一次他拒绝墨影的时候都会变得更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