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然后补充了后半句,那半句的措辞比前半句更直白:“你伤得不轻,如果继续这样站在这里或者跪在这里,会影响后续的编队行动,我不想要带一个伤员上阵,还有——”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还在低声议论的军雌,然后收回视线。
“你一直待在这边,很多虫看着,太吵了,滚去医疗点。”
墨影听到了那句“太吵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指节泛白。
他知道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兰斯洛特嫌他待在这里会招来议论,嫌那些议论太吵。
他知道兰斯洛特不想看到自己。
他知道那些议论让兰斯洛特觉得厌烦。
他在那两句话里读到了那只虫对他的全部态度——他的伤会影响编队行动,所以他必须去处理;他待在这里会招来议论,所以兰斯洛特让他离开。
没有一句是关于他疼不疼的。
没有一句是关于他流了多少血的。
他知道那些。
他在跪下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
他跪在那里,沉默了两息,然后他撑着地面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因为他的右肩后侧那道伤口在起身的过程中被牵拉到了极限,一阵尖锐的撕裂感从肩胛骨外缘一路延伸到脊柱旁侧,他的膝盖在站直的那一瞬间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嘴唇边缘那道口子已经凝成了一层暗色的薄壳,额头的位置渗出了一层极薄的、正在缓慢干去的细密汗痕。
他站在那里,视线落在地面上,没有再看兰斯洛特。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和之前一样轻:“是,属下这就去。”
他转身朝医疗点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比平时更慢,每一步的落点都比平时更靠前一些,像是在用更多的力气来维持身体的平衡。
他的右手在身侧微微收拢着,指尖在空气中反复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控制那只手的动作。
他的右肩后侧那片深色区域在转身之后暴露在了暮光中,那片深色比之前更大了,边缘正在缓慢地向外扩张。
他走向医疗点的帐篷入口,那个方向有几个军雌正在排队等着处理伤口。
他走到队伍末尾站定,脊背挺直,视线落在前方的地面上。
他的呼吸比平时更浅,每一次胸腔起伏的幅度都被压缩到了一个极小的范围内。
他站在那里,等着。
诺西在远处的编队侧翼看到了墨影站起来走向医疗点的全过程。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看到墨影走向医疗点时的步态——那种步态和他平时在训练场上的步态完全不同,每一步都像是在用额外的力气把重心从前一只脚转移到后一只脚上,速度慢到几乎可以被任何虫看出异常。
他看到了墨影右肩后侧那片正在扩大的深色区域,看到了他脸色比之前更白的底色,看到了他站在队伍末尾时脊背依然挺直但肩膀比平时更塌了一些。
他知道墨影不能再等了。
他低声对旁边的雌兄说了一句:“我去医疗点那边,你留在这里,不能让任何虫注意到我们和他之间的关系。”
那个雌兄点了点头,他的视线也落在那个方向,嘴唇抿成了一条很紧的线。
诺西转身朝医疗点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他没有直接走向墨影,而是绕到了医疗点的后方,从一个侧面的入口进入了帐篷内部。
他在帐篷里找到了正在整理药品的医疗兵,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外面队伍末尾那个军雌,是我的下属,他伤得不轻,需要优先处理,我带他去里面的隔间。”
医疗兵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的军衔,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诺西从帐篷侧面的出口绕出来,走到队伍末尾,站到墨影身侧。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扶住了墨影的手臂。
墨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诺西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说话,跟我走。”
他扶着墨影绕过排队的队伍,从医疗点侧面的入口进入了帐篷内部,穿过一排装着各种物资的货架,走进了后方一个用隔帘围起来的小隔间。
隔间里有一张简易的折叠床和一只医疗箱。
诺西把墨影按在折叠床上坐下来,然后转身拉上了隔帘。
隔帘合拢的那一瞬间,诺西的脸上那层维持了很久的平静终于裂开了。
他蹲下来,视线和墨影平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低底下有一层正在被压着的急和怒:“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伤成什么样了?”
“你右肩那道口子一直在渗血,你肋部那道口子从刚才到现在就没有停过。你跪在那里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你的手在抖,你知不知道?你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你差点没站稳,你走到医疗点那段路上每一步都在偏,你站到队伍末尾的时候你的重心是歪的。你——”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话重新组织一遍,但他的声音在下一句话的时候变得更低了。
“你是皇子,你是雄虫,你是我们家最小的那个,你为什么要在他面前做到那种地步?你为什么要让他那样拒绝你?”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墨影坐在折叠床上,听着那些话。
他的视线落在隔帘下方的地面上,没有抬头。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但那种轻的质地比之前更稳了一些:“我不能说。”
诺西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看了墨影一会儿,然后他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他没有再追问。
他把早就准备好的医疗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了最好的疗伤药——那种药膏是皇室内部配给的,药效比军部标准配给的高出不止一个档次,通常只用于皇族成员的紧急处理。
他把药膏涂在墨影右肩后侧那道伤口上,涂抹的动作很轻但很快。
药膏接触到创面的那一瞬间,墨影的肩头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诺西继续处理肋部那道口子,他把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开来检查了一下深度,然后涂上同样的药膏,用纱布一层一层地裹好。
他做那些的时候没有说话,但他的动作比平时更快也更仔细,像是在用那些动作来消化他刚才没有说出口的那些东西。
墨影坐在折叠床上,他的视线落在隔帘的边缘上,他的呼吸在药膏接触到伤口的时候会短暂地变浅,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在诺西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之后低声开口了:“……谢谢。”
诺西把医疗箱合上,放在床边。
他看了墨影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但底下那层东西还在:“你下次再这样,我会告诉雌父雄父。”
墨影没有回应。
他坐在折叠床上,视线落在隔帘下方的地面上,他的脸色在隔间昏暗的灯光中依然很白,但他的呼吸比之前更稳了。
隔帘外面,医疗点的帐篷里还有军雌在来回走动着,那些低语和脚步声被隔帘过滤成了一层模糊的背景音。
他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那些药膏渗透进伤口,等着他的体力恢复一些,等着他可以重新站起来,回到那只虫的视线范围以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