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洛特说完那句话之后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自己左肩的伤口。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搭着，没有再去碰那截衣袖，像是他已经把选择权交出去了，但他不会再看那只虫。

墨影跪在原地，他听到了那句“把东西拿过来”。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

他把放在地面上的纱布和药膏拿起来，然后他缓缓地将另一条膝盖也落在了地面上。

双膝跪地的动作比单膝更慢，因为他的右肩后侧那道伤口在身体前倾的过程中被拉伸到了极限，一阵尖锐的撕裂感从肩胛骨外缘一路延伸到脊柱旁侧，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断了半拍。

但他没有停。

他把双手撑在地面上，指尖微微分开，然后他开始膝行向前。

他的膝盖贴着碎石和尘土的地面，一点一点地缩短着和兰斯洛特之间的距离。

他从不允许自己被兰斯洛特仰视。

他的动作很慢，每移动一步，肋部那道口子都会被反复牵拉一次，那种痛从肋骨表面一直延伸到腹腔深处，像是一根正在被反复弯折的金属丝。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嘴唇边缘那道裂开的口子渗出的暗色痕迹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但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兰斯洛特的左肩上，没有移开过。

周围的那些军雌看到了这一幕。

那些低语在那个瞬间停了一拍。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副官从单膝跪地变成了双膝跪地，看到他膝行向前，缩短着和兰斯洛特之间的距离，直到他的位置恰好能让他在不站起来的情况下够到兰斯洛特的左肩。

那些低语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变得更杂更多了。

一个军雌站在医疗点外围，他的视线落在那个方向，低声说了一句：“他跪着过去了。”

旁边的虫接话：“他为什么不站起来？不对，他到底为什么要跪？”

第一个军雌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他在少将面前跪着膝行，那是雌虫对雄虫的礼吧，他居然在少将面前用了那个。”

另一只虫说：“少将又不是雄虫。”

第一只虫没有回答，但他的视线停在那个角落没有移开。

另一个方向，两个正在整理武器的军雌也看到了那个画面。

其中一个往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头，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几只虫听到：“那个副官到底在干什么？又是跪又是膝行，还在那么多虫的面前喊‘主上’。”

“他是不是疯了？”

旁边的虫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我感觉，他不是疯了，他好像是真的把少将当主上，你没看到他身上那些伤吗？他替少将挡了好几次。”

第一只虫又看了一眼那个角落，看到墨影跪在兰斯洛特面前，低着头，正在把纱布从卷轴上拆开，他的手指很稳，但他的肩头在微微发着抖。

他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整理武器，但周围几只虫之间的空气比之前更安静了一些，那些低语在暮色中缓慢地散开，又缓慢地聚拢。

墨影跪在兰斯洛特面前，他的位置恰好能让他在不站起来的情况下够到兰斯洛特的左肩。

他把纱布从卷轴上拆开，动作很慢但很稳，像是在确认每一寸纱布的长度和角度。他把药膏的盖子拧开，用干净的棉球蘸取了一小部分，然后他伸出手，把兰斯洛特左肩那截衣袖轻轻掀开。

他的手指在接触到兰斯洛特皮肤边缘的时候没有停顿，但他能感觉到兰斯洛特的肩膀在他的手指碰到的那一刻有一个极短暂的绷紧。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他把药膏涂在伤口边缘，棉球的移动很轻，力度控制在一个不会引起额外疼痛的范围内。

他的另一只手拿着纱布，在药膏涂完之后开始一层一层地裹上去，缠绕的力度不重不轻，刚好能压住出血点又不至于影响肩部的活动范围。

他做那些的时候低着头，视线落在兰斯洛特的左肩上，像是在完成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

他的呼吸比平时更浅，每一次胸腔起伏的幅度都比正常状态小了一些，但他没有让那种浅影响到他手上的动作。

他的手指很稳，纱布的每一圈都贴得很紧，边缘收得很齐整，末端被塞进衣料下面之后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褶皱。

兰斯洛特垂眸看着面前跪着的虫。

他看到了墨影低着头处理伤口时那种专注的侧脸，看到了他手指在纱布上移动时的稳定，看到了他肩头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在每一次动作中被反复牵拉却始终没有让他停下来。

他看到了那些。

他知道这只虫此刻跪在这里做这些事的时候正在承受着什么。

他看到了墨影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看到了他嘴唇边缘那道裂开的口子，看到了他跪在那里的膝盖位置在轻微地发抖——那种抖不是恐惧，是身体在失血和疼痛中产生的自然反应，只是这只虫正在用全部的力气把那种抖压下去。

他知道那些。

但他也知道这只虫消失过。

知道那个没有接通的通讯频道，那条没有被回复的消息，那个出发前突然不见的身影。

他知道这只虫此刻跪在这里做这些事，可能只是为了把那个问题盖过去。

他知道这只虫每一次遇到无法解释的事就会用这个姿态。

他也看到了面前这只虫的认真。

那种认真是真的。

可那种认真底下藏着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只虫一身秘密，什么都不说，却奢望着用这些来换他的心软和信任。

他不能给。

他不会再给了。

S01缩在墨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它能感觉到墨影此刻的身体状态正在以一条稳定的斜率向下滑落。

它检测到的数据包括：心率持续偏高，超出正常静息范围大约三成；血压偏低，边缘值已经逼近安全阈值；体表温度比正常状态低了将近一度；右肩后侧那道伤口的出血量在过去的半个时辰内增加了大约两成，作训服面料的深色区域正在以每刻钟一到两指宽的速度向外扩张。

它在意识中轻声开口了：

【宿主，你的失血量已经接近需要紧急干预的临界值。如果你在接下来的两刻钟内不开始处理伤口，可能会出现意识模糊和站立不稳的症状。】

墨影没有回应它。

他的手指继续在纱布上移动着，把最后一圈缠绕固定好，然后把末端塞进衣料下面，确认已经处理好了全部伤口。

S01等了几息，然后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

【宿主，你的雌兄们一直在看着你，他们从你跪下去的时候就在看，他们知道不能过来，但他们都在等。】

墨影的手指在纱布边缘停了一息，然后他收回了手。

他的视线依然落在兰斯洛特的左肩上，没有移开。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主上，伤口处理好了。”

兰斯洛特听到了那些话。

那些话和以前在办公室里提醒他“水凉了要换”“文件在这里”的语气是一样的——平稳，不邀功，不多解释。

他看到了墨影跪在那里的姿态——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视线低垂。

他看到了那个姿态和之前每一次跪在他面前时一模一样。

他知道这只虫在等他发话。

他知道这只虫不会自己站起来。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冷了一些，那种冷在他的语气边缘形成了一道清晰的边界：“你的伤去处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