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洛特拒绝之后转身走开了两步,但墨影没有站在原地。
他跟了上去,手里还拿着那卷纱布和止血药膏,脚步没有因为兰斯洛特那句冰冷的“不用”而放慢。
他走到兰斯洛特身侧大约一步的位置停下来,把纱布和药膏放在兰斯洛特旁边的装备箱表面上,然后伸手去碰兰斯洛特左肩那截褪下来的衣袖。
兰斯洛特的手在他碰到之前抬起来挡了一下,动作比之前更明确,力度也更重,直接把墨影的手推到了一边。
“我说了不用。”兰斯洛特的声音比之前更冷了一些,那种冷在他的语气边缘形成了一道清晰的边界,“你听不懂?”
墨影的手被推开之后停在了半空中。
他站在原地看着兰斯洛特,他的视线在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上停了一息,在那里面看到了防备、距离、还有一层正在被压着的、比愤怒更深的冷意。
他知道那道冷意是因为什么。
他知道兰斯洛特在出发之前发现他不见了,知道他没有解释,没有告别,没有留下任何信息。
他也知道兰斯洛特此刻记得他是谁——他在那天晚上亲口说了“主上,属下就是墨影”,那只虫听到了那个名字,认出了他,然后给了他留下来的条件。
可那个条件的前提是“绝对效忠”,而他在这个前提被建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对方最需要他的时候消失了。
他知道兰斯洛特现在看着他站在这里时脑子里想的是什么——这只虫说他是前世的影卫,说他会绝对效忠,可他在出发前不见了,没有解释,没有告别,没有留下任何信息。
一个自称“绝对效忠”的虫,在最重要的时候不在。
那只虫现在看着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影卫,而是一个没有被回答的问号。
但墨影没有退开。
他把那只被推开的手收回来,放在身侧,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一个不会被风吹散的位置上才递出去的:“您左肩的伤口需要先止血再包扎,不然会失血过多,影响后续的恢复。”
他的语气平稳,没有请求的尾音,也没有退缩的边界。
他站在那里,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
右肩后侧那道裂口在每一次呼吸中都会传来一阵细密的撕裂感,像是皮肉正在被反复地从内部撑开。
肋部那道口子随着每一次胸腔的起伏被牵拉,那种痛从肋骨表面一直延伸到腹腔深处,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把一根正在发炎的弦拉得更紧。
左前臂外侧那片擦伤在空气中暴露的时间越长,表面那层薄痂就越干,干到每一次手臂的微小动作都会让那层痂裂开一道新的缝,渗出新的液体。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嘴唇的边缘泛着一层干燥的浅纹,作训服的面料上有好几处已经被浸成了深色,右肩后侧那片区域尤为明显,正在往外缓慢地渗着新的液体。
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那些。
他的视线落在兰斯洛特的左肩上,像是在等一个动作——等兰斯洛特把那只手放下来,或者等他转身走开。
他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兰斯洛特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看到了墨影右肩后侧那道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看到了墨影的呼吸比平时更浅,像是在刻意控制每一次胸腔起伏的幅度。
他看到了墨影站在那里的姿态——他的肩膀没有因为肩伤而歪斜,他的呼吸没有因为疼痛而变浅,他的视线没有因为被拒绝而移开。
他就站在那里,拿着那些东西,等着。
但兰斯洛特此刻看着那道姿态时胸口涌上来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在办公室里看到墨影站在那里等他的时候,他会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一个副官在等他的指令,那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但现在他看到的是一张他在出发前没有找到的脸。
他想起了那个没有接通的通讯频道,那条没有被回复的消息,那个在出发前突然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虫。
那只虫现在站在他面前,拿着纱布和药膏,身上带着几道替他挡下来的伤,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可他知道那只虫离开过。
他知道那只虫在他需要的时候不在。
他知道那只虫此刻站在这里,可能只是因为某种他还不明白的原因。
他不能让自己因为那些伤口就忘记那只虫消失过。
他也不能因为那只虫叫了一声“主上”就把那个称呼当作解释一切的理由。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冷了一些,那种冷在他的语气边缘形成了一道清晰的边界:“我说了不用。你伤得不轻,去医疗点处理你自己的,这是命令。”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左肩的衣袖重新拉好,转身朝医疗点的方向走了两步。
他的步伐稳定,但他的右肩后侧那片肌肉在转身的过程中有一个极短暂的绷紧,那个绷紧没有被任何人看到,但它确实发生了。
他走了两步之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开口补了一句:“你的伤如果拖出问题,会影响后续编队的行动,我不想在下次任务里带一个伤员上阵。”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了医疗点的帐篷入口处。医疗兵迎上来的时候他摆了摆手,说了一句“小伤,我自己来”,然后从医疗点的备用物资架上拿了一卷纱布和一瓶消毒液,走到帐篷边缘的一排空置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他坐下来的时候偏过头朝刚才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墨影还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卷纱布。
然后他收回了视线,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
墨影站在那块岩石旁边,看着兰斯洛特坐在远处的折叠椅上自己处理伤口。
他的手指在纱布卷的边缘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
右肩后侧那道伤口在每一次手臂的微小动作中都会被牵动,那种痛从肩胛骨的外缘一路延伸到脊柱旁边,像是一根被烧红的细线正在他的皮肉下面缓慢地移动。
肋部那道口子在刚才那段站立和跟随的过程中已经被反复拉扯了太多次,边缘的皮肉翻开着,新鲜的血液正在从那层被撕裂的薄痂下面缓慢地渗出来。
他的呼吸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浅,像是在用更小的胸腔起伏来减少肋部伤口的牵拉感。
但他没有往医疗点的方向走。
他转过身,朝着兰斯洛特坐着的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他走到兰斯洛特面前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下来,蹲下身,把纱布和药膏放在兰斯洛特脚边的地面上,然后伸手去够兰斯洛特左肩那截刚被拉好的衣袖。
兰斯洛特的手又一次抬起来挡在了他面前。这一次他挡得很用力,指尖几乎碰到了墨影的胸口。
他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墨影,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冷也更硬:“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反复拉扯之后的疲惫:“我让你去处理你自己的伤,你听不懂命令?你走的时候没有跟我说一个字,回来的时候也不解释你去了哪。你说了你是谁,然后你就消失了,你现在蹲在这里要帮我处理伤口,你觉得我会接受吗?”
他的视线落在墨影脸上,那里面有一层很薄的、正在被压着的东西,像是某些更深的情绪正在被他自己拦在边界以内。
“我不需要你这样做,不需要你帮我,你去处理你自己的伤,这是命令。”
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自己左肩的伤口,不再看墨影。
墨影蹲在原地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兰斯洛特那句话里的边界——那只虫已经不想再问他为什么走了,也不想再听他说任何关于“处理伤口”的话。
那只虫已经把他的行为定性为一种需要被拒绝的东西,那种拒绝很坚定。
他知道兰斯洛特此刻看着他蹲在这里时的感受——那只虫看到的是一个消失过的虫又回来了,没有解释,没有原因,只是继续做那些以前做过的事,像是那段时间的消失可以被忽略一样。
那只虫不愿意忽略。
那只虫不想忽略。
墨影在那道拒绝落下来之后安静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然后他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兰斯洛特左肩的伤口,看着那截被拉好的衣袖下方隐约透出的深色痕迹。
他知道如果现在不处理,那个伤口会继续渗血,内衬会被浸透,血会越流越多,后续的包扎会更麻烦,兰斯洛特的恢复期会被拉长。
他知道兰斯洛特现在不愿意让他碰那个伤口。
他知道那道拒绝里包含的不只是伤口,还有那段时间的消失,还有那个没有被回答的问题。
他站在那里,周围的战场上还有一些军雌在来回走动——医疗兵、传令兵、几支正在重新整理装备的小队。
有些军雌注意到了这个角落。
一个站在医疗点外围的军雌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他的目光在墨影身上停了一息,然后转向旁边的同伴,低声说了一句:“那个副官还在那里。”
他的同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回答:“他拿着纱布和药,少将不让他碰,你没看到他身上那些伤吗?他自己的伤都还没处理。”
第一只虫又看了一眼,然后说:“他站在那儿干什么?少将都让他走了。”
第二只虫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另一个方向,两个正在整理武器的军雌也注意到了这个角落。
其中一个往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头,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几只虫听到:“那个副官是不是之前军校里传的那个?”
旁边的虫问:“哪个?”
他说:“就是那个和兰斯洛特少将走得很近的,听说为了少将把好几只虫打进了医院,后来被叫做‘疯狗’的那个。”
有虫附和:“还真是。”
旁边的虫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他现在站在那儿不动,少将都不理他,他还站着。”
第一只虫没有再接话,但他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看到墨影站在兰斯洛特面前两步的位置,手里拿着纱布,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东西。
他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整理武器,但周围几只虫之间的空气比之前更安静了一些。
诺西在远处的编队侧翼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又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指节泛白。他知道自己不能过去。
他过去就意味着他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墨影产生联系,而他和墨影之间的联系一旦被注意到,墨影伪装雌虫的事就可能会暴露。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雄弟站在那个角落,身上的伤口正在往外渗着血,脸色比之前更白了,但他还是站在那里,不肯退开。
另一个雌兄站在他旁边,他的呼吸比平时更重,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很紧的线。
他低声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住的焦灼:“他已经快站不住了,你看他的肩,那个血一直在流,他不能这样站下去了。”
诺西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角落,看着墨影站在那里时的脊背角度——他的脊背比平时更弯了一些,那种弯不是驼背,是身体在失血和疼痛中产生的自然前倾,像是他的重心正在从脚底缓慢地偏移。
他在那道脊背的弧度里读到了墨影此刻的状态:他在疼,他在撑,他在用全部的力气维持着那个站立的姿态。
诺西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他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但我们不能过去。”
另一个雌兄咬了咬牙,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更低了一些:“……他在雄父雌父面前跪的时候我们没看到,没能帮他,现在他强撑着,站着,我们也过不去。”
诺西没有再接话。
他们两只虫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角落,看着墨影的背影在暮光中维持着同一个姿态,像是只要那只虫还需要他,他就会一直站在那里。
然后,下一刻,墨影的膝盖弯了下去。
他单膝跪在了兰斯洛特面前。
那个动作让他的肋部伤口在弯曲的过程中被挤压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痛从肋骨表面一直延伸到腹腔深处,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断了半拍,然后他稳住了。
他的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视线落在兰斯洛特脚边的地面上。
他的右肩后侧那道伤口在跪下的动作中被牵拉到了极限,新的液体沿着他的后背向下淌了一小段,在作训服的面料上洇开了新的深色区域。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嘴唇的边缘那层干燥的纹路已经裂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渗出了一点暗色的痕迹。
但他没有动。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一个不会被风吹散的位置上才递出去的:“求您让属下帮您处理伤口,属下知道您不信属下,属下也知道您不想再看到属下,但您的伤需要处理,求您允许。”
他的声音在说“求您”那几个字的时候尾音有一道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颤动。
那道颤动和他的伤口无关,它来自更深处——那种被反复拒绝之后的、正在被压着的、快要从胸腔里溢出来的东西。
他的内心在那一刻比他身上任何一道伤口都更疼。
那种疼像是被一只手从内侧攥住了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在把那只手收紧一点。
兰斯洛特的拒绝一次比一次冷,一次比一次远,每一次都在提醒他——这只虫已经不信他了,这只虫把后背留了一道缝,这只虫记得他消失过,这只虫不会因为他跪下来就忘记那些。
他知道那些都是他自己的错。
他知道他不能说。
可那种说不出来的东西正在他的体内持续地堆积着,比失血更快,比疼痛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