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视线低垂,用全身最后的力气维持着那个姿态。
周围的军雌们看到了这一幕。
一个军雌对另一个军雌行这样的礼,这在他们的认知里几乎从未发生过。
那些之前在军校里流传的关于墨影和兰斯洛特之间关系的离谱传言在这一刻像是找到了某种被验证的证据——这个副官在少将面前跪下了,当着所有虫的面,用一种在这个世界只适用于雌虫向雄虫表示臣服的方式。
有虫低声说了一句:“他在做什么?他跪下去了?”
旁边的虫接话:“他为什么跪?”
第一只虫没有回答,但他的视线停在那个角落没有移开。
另一只虫说:“少将让他走,他不走,然后他现在跪在那里求少将让他帮忙处理伤口。”
前面那只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他伤得比少将重,他右肩那道口子一直在渗血,他应该先处理自己的才对。”
没有虫再接话。
那个角落的空气比之前更安静了,那些低语在暮色中缓慢地散开,但那些视线还留在那里,落在墨影跪在兰斯洛特面前的背影上。
兰斯洛特坐在折叠椅上看着面前单膝跪着的那只虫。
他的左肩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液体,那截被拉好的衣袖下方已经能看到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正在缓慢扩大。
他看到了墨影跪在他面前时那种脊背挺直、双手平放、视线低垂的姿态——那个姿态他在这个世界的十二年里从来没有在其他虫身上见过,它太正式了,正式到像是从另一个时代被搬过来的。
他在那一瞬间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休息间里,这只虫跪在他面前,双膝落地,额头触着地板,说了“主上,属下就是墨影”。
他记得那个姿态,记得那个名字,记得他当时握着短刃的手在那一刻犹豫了。
他给了这只虫条件,给了这只虫留下来的资格。
然后这只虫消失了。
在他出发之前,在他需要那个位置被填满的时候,这只虫消失了。
现在这只虫回来了,跪在他面前,用和那天晚上一样的姿态,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求他允许帮忙处理伤口。
兰斯洛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
他看到了墨影右肩后侧那片深色正在扩大,看到了他脸色比之前更白,看到了他跪在那里的膝盖位置比平时更低——那只虫的身体正在往下沉,只是他在用肌肉控制着下沉的速度。
他知道这个姿态意味着什么。
他活了两辈子,他见过很多次不同的虫在他面前跪下——求饶的、求情的、求一条生路的。
他知道跪下去是一种交换,是用尊严换取一个不能被拒绝的理由。
而面前这只虫已经用过很多次这个姿态了。
在军校里,每一次他追问那些无法解释的事,每一次他逼近那些不能被回答的问题,这只虫就会跪下去。
跪下去之后他每一次都会停住,每一次都会心软。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心软,但他知道那种心软已经被这只虫用得太频繁了。
频繁到他开始怀疑那个姿态到底有多少真实的分量。
这一次他不想再心软了。
他想知道这只虫除了跪下去之外还能不能给出别的东西。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冷了一些,那种冷在他的语气边缘形成了一道清晰的边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硬:“起来,这次我不会因为你跪着就改变主意。”
他的视线落在墨影低垂的头顶上,像是在看一个他正在重新评估的对象:“你每一次有问题要回避的时候就跪,你每一次解释不了的时候就跪,你跪了太多次了,你觉得我还会因为你的膝盖着地就放过你吗?”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的冷意没有变淡。
“你告诉我你叫墨影,你说你曾是我的影卫,我信过你,可你在出发之前不见了,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字。然后你现在跪在这里要帮我处理伤口,你觉得这样就能把那个问题盖过去?”
“我不会再心软了你站起来,去处理你自己的伤,这是我最后一次说。”
他把视线收回来,不再看墨影。
墨影跪在原地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兰斯洛特那句话里的边界——那只虫已经不想再问他为什么走了,也不想再听他说任何关于“处理伤口”的话。
那只虫已经把他的任何行为都定性为一种需要被拒绝的东西,那种拒绝很坚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坚定。
他知道兰斯洛特此刻看着他跪在这里时的感受——那只虫看到的是一个消失过的虫又回来了,没有解释,没有原因,只是继续做那些以前做过的事,像是那段时间的消失可以被忽略一样。
那只虫不愿意忽略。
他听到了那句“我不会再心软了”,听到了那句“你每一次有问题要回避的时候就跪”。
他知道那些话都是真的。
他知道他确实用了太多次这个姿态。
多到连他自己都厌恶这样的自己。
厌恶一次又一次利用兰斯洛特心软的自己。
他知道兰斯洛特此刻看着他的膝盖着地时脑子里想的是——这只虫又在用同一招了,又在用跪下去换取一个不能被拒绝的理由。
他知道那些都是真的。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不能解释他为什么消失。
他不能说是因为他的雄父雌父把他关在了皇宫里,不能说是因为他被限制在寝殿里无法离开,不能说是因为他为了赶到这里在出口处反复尝试了无数次。
那些事如果被说出来,他的身份就会暴露,他伪装雌虫的事就会被揭开,他留在兰斯洛特身边的全部基础都会崩塌。
他不能让那些事被说出来。
但他也不能让兰斯洛特带着左肩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坐在这里自己处理。
他不能。
他在那里跪着,没有站起来。
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双手依然放在膝盖上,视线依然落在兰斯洛特脚边的地面上。
他的右肩后侧那道伤口在跪下的动作中被牵拉到了极限,新的液体沿着他的后背向继续下淌了一小段,在作训服的面料上洇开了新的深色区域。
甚至在地面上留下一小滩血迹。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嘴唇的边缘那层干燥的纹路已经裂开了一道道极细的口子,渗出了一点暗色的痕迹。
肋部那道口子在每一次呼吸中都会传来一阵尖锐的牵拉感,那种痛从肋骨表面一直延伸到腹腔深处,但他像是已经感觉不到了——或者说,那些痛已经被另一种更重的东西压在了下面。
那种东西不是伤口,它在他的胸腔里,像一只攥着自己心脏的手,每一次呼吸都在把那只手收紧一点。
近乎撕裂一般的疼。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压低。
他本来可以压低声音,只让兰斯洛特一只虫听到,但他没有。
他就用着平时的音量,用着那个根本不会用来称呼雌虫的词汇,开口了:“主上,属下求您。”
那两个字从空气中落下来的时候周围几个正在走动的军雌脚步明显慢了一拍。
他们同时转过头看向那个角落,看到一个军雌跪在另一个军雌面前,喊出了“主上”这样的称呼。
那两个字的边界太清晰了,清晰到任何一个军雌都能辨认出它的来源——那是旧时代的称呼,在现在,类似的,“雄主”这样的称呼是在雌虫向雄虫表示臣服时才会使用的敬称。
可此刻,它在星际时代下被一个副官用来称呼一个少将,这个事实本身就足够让周围那些低语变得更杂更多。
墨影没有停下来。
他的声音平稳,但那种平稳的底下有一道极细的、正在被压着的颤动,像是某种从更深处涌上来的东西正在被他自己拦在边界以内:“主上,求您,属下知道您不愿意信属下,属下知道您不愿意看到属下,属下知道您这一次不想再放过属下。”
他的声音在“主上”和“属下”这两个词之间维持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稳定,像是那些词是他唯一还能确认的坐标:“属下错了,属下知道错了,上一次失联是属下的错。如果您生气,您可以责罚属下,任何方式,任何程度,属下都接受。还请主上责罚。”
他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但现在您的伤需要处理,求您先让属下帮您。”
他的声音落下去之后周围那些低语变得更清楚了。
一个军雌站在不远处低声说了一句:“他在说什么?他叫少将‘主上’?”
旁边的虫接话:“那是雌虫对伴侣雄虫的称呼,他为什么要用那个?”
第一只虫摇了摇头,但他的视线没有移开。
另一只虫说:“他跪在那里,叫兰斯洛特少将主上,还说自己知道错了,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个副官居然真的为了往上爬,把自己卖给一个军雌少将了?”
“啧啧啧,伤风败俗。”
“雌雌恋?也不像啊,怎么感觉怪怪的?”
“这到底什么情况?”
那些问题在暮色中缓慢地扩散,像一层正在被搅动的水面。
诺西在远处看到了这一切。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指节泛白。
他听到了墨影喊出“主上”那两个字的声音,听到了周围那些军雌的低语,看到了那些视线落在那个角落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不能过去。
他过去就意味着他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墨影产生联系,而他和墨影之间的联系一旦被注意到,墨影伪装雌虫的事就可能会暴露,那样,墨影的安全很难被保障。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雄弟跪在另一个军雌面前,用一种在这个世界只适用于雌虫向雄虫表示臣服的姿态。
另一个雌兄站在他旁边,他的呼吸比平时更深更重,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紧的线。
他低声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住的焦灼和愤怒:“……他到底在干什么?他是皇子,他为什么要跪一个军雌?”
诺西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角落,看着墨影跪在那里的背影。
他不知道墨影为什么跪。
他不知道这个从小被他们兄弟几个护着长大的宝贝雄弟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军雌做到这个地步。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雄弟维持着那个姿态,看着周围那些军雌的视线和低语,看着暮色在那个角落上方缓慢地收拢。
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他低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我知道,如果兰斯洛特不点头,他不会起来。”
另一个雌兄咬了咬牙,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们两只虫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角落,看着墨影的背影在暮光中维持着同一个姿态。
兰斯洛特坐在折叠椅上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墨影。
他听到了那句“主上”,听到了那句“属下”,听到了那句“属下错了”。
他看到了周围那些军雌的视线和低语,看到了那些虫在听到“主上”那两个字时的表情变化。
他感觉到那些目光正在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落在那个跪在他面前的身影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他知道这只虫此刻跪在这里说那些话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那些称呼在别人眼里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那些低语正在军校里那些离谱传言的基础上发酵出新的版本。
但他也知道另一些东西。
他知道这只虫右肩后侧那道伤口正在往外渗血,知道这只虫脸色比之前更白了,知道这只虫跪在那里的身体位置比平时更低。
他知道如果他现在不说点什么,这只虫就会一直跪下去,跪到那些伤口把他耗到站不起来为止。
他知道那些。
但他也记得这只虫消失过。记得那个没有接通的通讯频道,那条没有被回复的消息,那个出发前突然不见的身影。
他记得那些。
他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那种轻的质地里依然带着一层没有被完全放下的东西:“……你先把东西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