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塞德里克和托林一起走进了寝殿。

诺西跟在后面，他的表情比平时更沉一些。

塞德里克在床边坐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像是他已经在来的路上把那些话反复斟酌过很多遍：“我们商量过了。”

墨影偏过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在塞德里克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托林脸上，再移到诺西脸上。

塞德里克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一个稳妥的位置上才递出去的：“你可以去前线，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你必须和你雌兄们一起行动。诺西会负责协调前线那边的事务，其他几个已经在第一军团编队序列里的雌兄也会跟着你，你不许单独行动，不许去没有编队覆盖的区域，不许让自己陷入任何可能被判定为‘危险’的境地。”

他停了一下，然后补充第二个条件：“第二，你到了前线之后，每天必须和我通讯一次，如果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联系，我会让军部直接把你调回来。”

墨影坐在床边，听着那些话。他的手指在被单上慢慢收拢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但那种轻的质地比之前更稳定了一些：“……好。”

他说。

诺西在塞德里克身后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托林的手还搭在墨影的膝盖上，他的手指在他膝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桌上的那只餐盒往墨影的方向推了推。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动作很明确——把那顿饭好好吃了，然后再出发。

当天深夜，墨影坐上了一艘没有标识的小型运输舰。

舰上除了驾驶员之外只有诺西和另外两名和他同行的雌兄。

那艘舰在夜色中从皇宫的停机坪升空，尾焰在深蓝色的天幕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光弧。

墨影坐在舷窗旁边，看着窗外那片正在缓慢后退的皇宫轮廓——那些熟悉的塔楼、走廊、花园在夜色中逐渐缩小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他的手指搭在座椅扶手上，没有攥紧，也没有蜷曲。

他的呼吸比之前更平了，他的肩线比之前更松了，像是某种一直在加速的东西终于落回了它该在的轨道上。

S01缩在他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圆眼睛透过布料的缝隙看着窗外那片正在被拉远的星域。

它检测到墨影的精神状态在离开皇宫的这一刻出现了一个极轻微的回升。

那个回升的幅度不大，但它确实存在。

它在意识中轻声说：

【宿主，我已经把前线的最新数据同步到你的终端的备用频道里了。】

【兰斯洛特少将的位置在边缘星域第三象限的中段区域，目前状态稳定，没有受伤。】

墨影没有回应。

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坐标的方位。

运输舰飞行了大约两个时辰。

墨影在这两个时辰里没有合眼，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舷窗外那片深蓝色的星域上。

他的手指偶尔会在扶手上轻轻敲一下，像是在确认某个时间间隔。

诺西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搭在墨影的膝盖上，掌心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过去。

墨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视线收回到窗外。

诺西感觉到他的膝盖在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幅度很小，像是一种被压住的、正在缓慢回落的紧张。

与此同时，在边缘星域的第三象限中段，兰斯洛特正带领他的编队在星兽活动密集的峡谷地带进行清理作业。

这片区域的星兽数量比情报预估的更多，它们的分布比预想中更密集，而且有迹象表明，这批星兽中混杂着几头高等变异个体——体型更大，攻击性更强，外骨骼的硬度明显高于普通星兽。

兰斯洛特站在编队的最前方，他的武器已经连续作战了几个时辰，他的左肩处的旧伤在持续发力中又开始产生熟悉的钝痛感。

他带着编队向前推进了大约两公里，在峡谷中段的一处开阔地带遭遇了一波规模较大的兽群。

他们打退了第一波冲击，打退了第二波，然后在第三波冲击中，编队右翼的一支小队被兽群冲散了。

兰斯洛特调整了阵型，亲自带队堵住了右翼的缺口，把那些被围的军雌一个一个地拉回来。

他的动作没有慢下来过，他的指令没有断过，但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持续消耗，编队的整体战力在缓慢下降。

按照正常流程，这种程度的战况不算严重到需要请求支援——他们还能撑住，只是撑得比预想中更辛苦一些。

但就在那天傍晚，编队的通讯频道里传来了军部的通知：一批支援编队正在向第三象限方向移动，预计在十二小时内抵达，支援规模为两个整编机动旅。

兰斯洛特在通讯那头听到那条通知的时候沉默了一息。这种规模的支援不该出现在这种级别的任务里——一个中等规模的兽群入侵，派一个旅的支援已经是上限了。

他在通讯结束后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个疑问暂时放在了一边。

不管支援来的原因是什么，它都是好事。

他调整了编队的阵型，准备迎接下一波兽群的冲击。

他在调整阵型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被星尘覆盖的深蓝色天际线。

他没有想具体的虫。

他只是觉得那个方向上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像是某种已经被确认过的坐标正在被重新拉近。

那艘小型运输舰在夜色中持续穿行。

诺西在座位上闭着眼休息，另外两个雌兄在小声讨论着前线的部署。

墨影坐在舷窗旁边，他的视线落在那片深蓝色的星域上，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S01在意识中又播报了一次兰斯洛特的状态——稳定，没有受伤，编队仍在推进中。

墨影闭上眼睛，把那句话收进了意识的最深处。

他的呼吸很平，他的手很稳，他坐在那里的姿态和他平时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时的姿态很像——安静，稳定，像是在等一件他确定会到来的事。

那艘舰正在穿过一片星尘密集的区域，窗外的光点被拉成了一条条细长的线。

墨影睁开眼看着那些线，他想，这一次他不会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