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在皇宫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在窗边坐着。
托林每天来两次,上午一次,傍晚一次,坐在他身边,试着和他说一些日常的话。
他给他带了新摘的花、厨房新做的点心、他从前提过一句想看的旧书。
那些东西被放在桌角上,墨影会看一眼,说一句“谢谢雌父”,然后继续坐在窗边。
他吃饭的时候会把碗端起来,用筷子夹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咽下去。
那些动作他做得很完整,很慢,很细致,像是在完成一套被规定好的程序。
但他吃饭的速度比以前慢了很多,一碗粥要花将近半个时辰才能喝完,一顿饭吃完的时候桌上的菜几乎没有减少过。
托林坐在旁边看着他把第一口饭咽下去之后就把筷子放回桌面上,然后看着碗沿发愣,他不会催他。
他只是把那些菜往他的方向再推近一些,然后自己也不吃了,坐在旁边陪着他。
塞德里克每天傍晚来一次,站在窗边,和他讲一些军部的近况、帝国的新闻、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
墨影会听,偶尔应一两声,但他的视线始终落在窗外那座塔楼的方向。
他的坐姿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坐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是挺直的,现在他的肩膀微微塌着,脊背靠在窗台边缘,像是在用那个角落支撑自己。
诺西和其他几个雌兄也陆续赶回来了。
就像当初面对自闭状态中的墨隐时一样,私下开会讨论,争论去陪宝贝雄弟的顺序,最终以诺西最近在军校陪墨影最久,最了解墨影现在状态胜出,先去陪墨影。
他们轮流来看墨影,坐在他身边陪他说话,给他带各种东西。
墨影和他们说话的时候态度比和虫皇虫后说话更自然一些,他会问他们最近在做什么,会回应他们问的“你最近怎么样”之类的话。
他表现得像是他在努力维持正常。
他不想让他们担心。
他知道他们对他好,他知道他们怕他出事。
他每天按时吃那些东西,按时躺下闭眼,按时在晨光中醒来。
但他的状态在肉眼可见地变差——他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一些,他的目光在窗边坐着的时候比之前更空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着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开始反复在出口处尝试。
他会在每天的不同时段走到寝殿门口,用手指在门锁的感应面板上输入身份编码,每一次都在同样的位置被拒绝。
他会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停住,看着外面的方向站一会儿,然后走回来。
他会在通风管道的入口处蹲下来,伸手摸一摸那道隔离网的边缘,然后站起来走开。
那些动作重复得太频繁了,频繁到负责看守的近卫都开始用对讲机低声汇报“殿下今天又去门口试了二十三次”。
那些近卫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墨影的耳力依然能捕捉到那些汇报的内容。
他听到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继续在每天的不同时段走到那些出口的位置,继续输入编码,继续被拒绝,然后走回来。
那些动作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循环——他的身体在替他的意识做着那些事,像是在确认某条路径是否已经打开了。
S01一直在他身边。
它每天在意识里向墨影播报兰斯洛特的状态——
兰斯洛特已经在边缘星降落,兰斯洛特正在进行初步的战场侦察,兰斯洛特带领编队清理了第一波星兽,兰斯洛特的状态稳定,没有受伤。
墨影会听,会点头,会在S01播报完之后说一句“知道了”,但他的消沉没有因为那些信息而减缓。
因为那些信息只能告诉他兰斯洛特现在怎么样,不能告诉他兰斯洛特接下来会怎么样。
他前世就是在一个和现在很像的节点上离开萧珩的。
那一次他接到一个紧急任务,需要离开萧珩身边三天。
他走的时候萧珩在营帐里处理战报,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去吧”。
三天后他回来了,赶到战场的时候只看到满地的硝烟余烬和萧珩的遗体。
那具遗体千疮百孔,衣服被血浸透后已经干成了深褐色,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
他跪在那里的时候手指碰到萧珩的手背,那层皮肤已经凉了。
那种凉他到现在还能想起来。
那种触感已经刻入他的灵魂深处。
抹不掉。
每一次触碰都撕裂一般的疼。
他在这个世界的窗边坐着的时候,手指会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一下,像是那层冰冷的触感还留在他的指尖上。
他怕兰斯洛特也会变成那样。
他怕他这次又被拦在战场外面,等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一具正在变凉的躯体。
他怕历史重演。
他怕得要命。
但他不能说出来。
皇宫的医生来检查过三次。
他们量了他的血压、心率、精神力波动,做了一整套基础检查,最后给出的结论是——各项指标在正常范围内,没有发现明显的生理异常。
但他们也承认,患者的精神状态持续低迷,食欲下降,睡眠质量不佳,自主活动意愿减退,这些症状很难用药物干预。
其中一个医生在记录上写了一句备注:“该患者似乎存在某种长期性的心理压迫来源,建议排查环境因素。”
那句话被托林看到了。
他坐在墨影的床边,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他没有问他“你到底在怕什么”,因为他知道他不会回答。
他只是把那只没有握紧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膝盖上,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的触碰下极轻地缩了一下又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