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军校的时候是一个清晨。
墨影正在兰斯洛特的宿舍里整理当天的早餐,他刚把餐盒摆好,通讯终端就响起了紧急提示音。
那声音比平时的通讯提示更急促,连续响了三次才停。
兰斯洛特看了一眼频道标识,放下手里的餐具,接起来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站姿比之前更直了一些。
通话持续了大约半刻钟,兰斯洛特全程只在开头和结尾说了几句话,剩下的时间都在听。
墨影站在桌角,看着他听通讯时的侧脸——他的眉心没有皱,但他的下颌线比平时绷得更紧了一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确认某组数据的准确性。
挂断之后他把终端放下,走到桌边开始穿外套。
墨影站自然上前,帮他把扣子从下往上扣好,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每一颗扣子的位置依然精准。
“第一军团接到调令,边缘星域出现星兽入侵,需要紧急支援。”
兰斯洛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什么语气变化,墨影把外套的翻领整理好,伸手去拿挂在衣架上的腰带。
“四十八小时之内出发,编队里抽调三个机动旅随行,这次任务级别高,前线战况不明,所有随行虫员需要经过军部审批。”
墨影的手在腰带边缘上停了一下:“属下明白了……属下会申请随行。”
兰斯洛特看着墨影认真地帮他把腰带扣好。
他的目光在墨影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你的申请提交上去,能不能过看上面的审批。这次任务级别不低,实战风险高,军部对随行虫员的要求比平时更严,新手未必会被放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常布置任务时一样平,说完之后拿起桌面上的通讯终端走出了宿舍,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墨影站在桌边,看着那扇合拢的门,他的手指在餐盒边缘慢慢收紧了,指尖在餐盒的边缘压出了一道极浅的折痕。
S01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手边,尾巴在他手腕处轻轻扫了一下。
墨影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但他把手掌翻过来,让那只白色小毛球把下巴搁在了他的掌心里。
他合拢手指,掌心里那团温热让他安静了几息,然后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出了宿舍。
当天上午墨影就把同行申请递交了上去。
他填表的时候把所有相关的字段都写得很仔细,战斗经历那一栏他写的是荒星任务的实战记录——独自坚守岩脊将近一个时辰,掩护三组学员撤退,独立清理中等星兽若干。
推荐虫那一栏他填的是第三编队负责虫兰斯洛特少将的名字。
他把表格交到军务处的时候以为接下来只需要等审批结果就行了。
他站在军务处窗口前看着工作虫员把表格盖上收件章然后放进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被放在了“待审批”的那一叠文件上面。
他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的位置,然后转身离开了。
虫皇虫后那边在当天午后就收到了消息。
塞德里克当时正在处理一份政务文件,通讯终端响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频段标识——军校军务处的加急抄送。
他点开消息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拨通了托林的频道。
托林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时带着日常的平稳,但听完塞德里克转述的内容之后,他的语气变了:“……他提交了前线随行申请?”
塞德里克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刚交上去,军务处那边按照标准流程抄送了一份给我们,因为涉及特殊成员的军事调动。”
“不能让他去。”托林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上次荒星的事情还不够吗?他昏了七天,我们在疗养室守着他,他现在又要去前线?”
塞德里克在通讯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被确认过的决断:“我会处理,派人把他接回来,别让他跟去前线。”
指令下达的速度比正常流程快了很多。
塞德里克直接调用皇室的内部权限给军校下了指令,要求把墨影·伦诺克斯的同行申请从常规审批流程中撤出并冻结,理由是“该学员实战经验不足,不具备参加高烈度前线任务的条件”。
指令是标准格式的,措辞官方且克制,但它被下达的方式和速度都超出了正常流程该有的样子——从提交到冻结,中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时辰。
军务处的工作虫员在收到指令后把那份申请表格从“待审批”的文件夹里抽出来,放进了旁边一个标着“已冻结”的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很空,只有墨影一只虫的文件。
托林在通讯那头听完塞德里克的安排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补了一句:“把他接回来,别让他跟去前线,现在就派人去。”
当天傍晚,墨影在宿舍门口被三名穿着皇宫近卫制服的虫拦住了。
他们的态度很礼貌,措辞也很标准——“殿下,陛下和皇后请殿下回宫小住几日,军校这边的安排由军务处统一处理,殿下无需担心。”
他们说话的时候站在门口形成了一道弧形的合围,姿态不具攻击性,但也没有留下可以从中间穿过的空隙。
墨影站在门口,看着那三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
他注意到了他们腰间的通讯终端都亮着待机指示灯,意味着他们随时可以和皇宫保持联系。
他也注意到了走廊两端各站着一名后备虫员,那两只虫的站位卡住了走廊的两个出口。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我要见雄父雌父。”
近卫的回答也很平:“殿下请放心,回宫之后自然能见到陛下和皇后。”
墨影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跟着他们走了。
S01缩在他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它的耳朵贴着布料,能听到墨影的心跳在离开军校大门的每一步中都在变快。
它没有出声,但它把那些数据一条一条地记录了下来。
回到皇宫之后他发现自己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了寝殿和旁边的几个小厅之间。
那几扇门的开合权限被更改了,他的身份令牌无法从内部打开通向外面的通道。
走廊里的巡逻频次比平时高了不少,那些巡逻路线经过他寝殿门口的时间间隔固定且密集。
他在寝殿的窗边站了一整个晚上,看着远处天际线的方向——那个方向上有帝国第一军校的塔楼,那座塔楼的尖顶在夜色中亮着灯。
那天夜里他试了第一种方式。
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那扇被锁住的门前,用手指在门锁的感应面板上反复输入自己的身份编码,每一遍都在同样的位置被拒绝。
他在入夜之后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观察了楼下的巡逻路线,等那些巡逻的间隔出现一个短暂的空档时从窗口翻了出去,沿着外墙的装饰线条移动到下一层的平台。
他在那个平台上还没站稳就被一队从侧面转出来的巡逻兵拦住了。
领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把他送回了寝殿。
第二天上午塞德里克和托林来了他的寝殿。
托林的语气比平时更柔和一些,他坐在床边试图握他的手,被墨影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塞德里克站在窗边,他的语气依然保持着作为虫皇的沉稳:“你上次在荒星差点没命。这次是边缘星域,比荒星更远、更危险、更不可控。你刚分化完不久,实战经验有限,编队里的其他副官都能顶上,你不缺这一场。”
他停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我们不是在商量,这是命令。”
墨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方向,他的声音很轻:“兰斯洛特少将要去的那个地方,是前线,他身边需要一个能跟上他节奏的虫。”
塞德里克没有接话。
托林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住的疲惫:“你在他身边待了多久?不到一年。你了解他的节奏?他带过的副官比你多得多,每一个都比你熟悉战场。你不去,他一样有别的副官。你去了,如果出了事,你让谁去接你?你让谁去跟我们说你回不来了?”
墨影的手指在被单上微微收拢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
S01蹲在窗台的角落里,看着墨影垂下去的视线,它检测到宿主的精神状态正在持续走低,那种走低的过程是缓慢的,但它的斜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陡。
它在意识中轻轻叫了一声:
【宿主,您还好吗?】
墨影没有回应。
但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声音还在。
当天下午他试了第二种方式。
他从寝殿后方的通风管道进入地下通道,那条通道通向皇宫的外围区域。
他花了将近半个时辰确认了管道的走向和交汇口的位置,然后换上了紧身的衣物爬进了入口。
他在管道里爬了很长的一段距离,最终在靠近出口的位置被一道重新加固的隔离网拦住了。
那道网在他上次被关进疗养室之后被加装的,用来防止有虫从管道进出。
他站在隔离网前面,看着网后面那条通往外面的通道,他的手指扣在网格的边缘上停了很久。
S01缩在他肩膀旁边的管道壁上,它的圆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光。
它轻声说:
【宿主,那道网的连接节点在左上角,但它是独立供电的,切断之后会触发警报。】
墨影的手指在网格边缘停了一息,然后他回答:“我知道了。”
他没有继续动作。
他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爬了回去。
他在管道里往回爬的时候S01跟在他身后,它的尾巴贴着管壁,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它没有再说别的话,但它把那条通道的节点位置和警报触发条件都记在了系统存储里,像是在为下一次尝试做准备。
第二天夜里他试了第三种方式。
他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等了很久,等到巡逻的间隔出现了一个比之前更长的空档,然后从窗口翻出去沿着外墙向另一个方向移动。
他在下一层的平台上找到了一个没有巡逻覆盖的转角,从那里翻进了相邻建筑的屋顶。他在屋顶上移动了一段距离,看到了皇宫外围的围墙。
他在围墙边缘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然后从墙头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