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跟在兰斯洛特身后这件事在军校里已经不再是一个需要被讨论的新鲜事了。
所有虫——学员、教官、文职虫员——都已经习惯了在兰斯洛特出现的地方看到那个沉默的身影。
他走在兰斯洛特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上,步伐和兰斯洛特保持着相同的频率,手里有时候是文件,有时候是外套,有时候是一杯水。
他很少开口,很少和旁虫有视线接触,他的整个存在像是被压缩成了一条安静地跟在兰斯洛特身后的细线。
那条线在过去的这些日子里变得越来越固定了——固定到如果有虫看到兰斯洛特独自走过来,第一反应是确认一下他身后那条“尾巴”是不是还在。
有虫甚至私下统计过,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兰斯洛特少将单独出现在公共场合的次数不超过三次,每一次的时长都不超过一炷香。
那条“尾巴”已经变成了兰斯洛特的一个固定配件,像是他的军装外套和肩章一样,不被单独提起,但也不会被落下。
但习惯是一回事,暗处的议论是另一回事。
那些议论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换了一个角度。
最开始被讨论的是墨影的流言,说他来路不明,说他无法解释自己怎么活下来的,说他不配那个第一。
那些声音在被校方调查确认、被兰斯洛特任命确认、被科恩和那些亲眼见过墨影在荒星上战斗的人反复反驳之后,已经退到了暗处,不能再拿到台面上说。
但新的角度很快就出现了。
那些看墨影不顺眼的人开始从另一个方向切入——既然成绩已经确认了,那就说他的位置是拿什么换来的。
议论的内容大概是这样的:一个刚入编队不久的军雌,凭什么能一直跟在少将身边?凭什么每天进出办公室的时间比任何一个军官都长?凭什么又是送饭又是接水又是整理桌面?他以为他在做什么?
他把自己卖给了一个军雌少将,用伺候一个军雌的方式来往上爬,不知廉耻。
那些话不会当着墨影的面说。
它们出现在食堂邻桌的低声交谈里,出现在训练场边缘的闲散议论中,出现在宿舍走廊交汇处的短暂驻足里。
那些声音不高,措辞也不直接,但它们的边界很清晰——它们在说墨影和兰斯洛特之间的关系不正常,不正常的原因是墨影在用它换位置。
墨影听到了那些声音。
他的耳力很好,好到那些在邻桌被压低到几乎只有彼此能听见的措辞依然能一字不落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他听到了,然后他继续做他手里的那件事——把兰斯洛特的水杯接满水,把文件翻到下一页,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挂在臂弯里。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动作没有出现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反应”的波动。
他不在乎那些虫怎么看他。
那些虫说他是卖身的也好,说他不知廉耻的也好,说他爬床的也好,他都不在乎。
只是一些背后嚼舌根的阴险之辈,无须在意。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兰斯洛特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喝够水,肩颈处的肌群比昨天更僵硬还是更松了一些,晚上那盏台灯的角度是不是需要再调整。
那些事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那些声音落进他耳朵里之后就滑出去了,像风吹过水面时带起的波纹,散了就散了。
他不在乎别虫怎么看他,但他唯一无法容忍的,是那些话里出现了兰斯洛特。
那天下午训练结束后,墨影在走廊里经过两间储物室的隔间时,听到了从隔间另一侧传过来的对话。
一只虫说:“你说那个副官到底图什么?兰斯洛特少将长得是好看,但再怎么好看也是个军雌。一个军雌有什么好伺候的,又不能给他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另一只虫笑了一声:“你懂什么,人家图的是编队里的位置,跟着兰斯洛特少将,以后升得快。你以为他真愿意伺候一个军雌?不过是拿热脸贴冷屁股换前途罢了。”
第一只虫又说:“也是,兰斯洛特少将那种虫,看着冷冷淡淡的,说不定私底下也不怎么样,换我我可伺候不来。”
另一只虫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慢:“他那张脸倒是还行,就是太冷,跟块石头一样,也不知道那个副官每天对着那张脸是怎么忍下来的。”
两只虫又笑了一阵,笑声在隔间狭窄的空间里产生了细微的回声。
墨影站在隔间这一侧听完了那些话。
他站了一会儿,手里的文件边缘被他无意识地在指间压了一下,纸页表面留下了一道极浅的折痕。
然后他转身走开了。
他没有当场做什么,没有推开隔间的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回到办公室继续整理当天的文件,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
当天傍晚他递交了一份比试申请,申请对象是那两只虫中的一个——具体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申请了。
那场比试在第二天傍晚进行。
结果和之前沃伦那次一样——墨影没有留手,对方进了医院。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直接,墨影在第三轮就将对方打倒在地,没有再给对方站起来的机会。
他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快更狠,开局的第一轮压制就精准地卡入了对方的重心偏移区间,在对方还没来得及完成第一次有效防守之前就已经完成了两次有效的关节锁定。
第二轮的接触中他用肘部对着对方的上臂外侧施加了一次力度极大的冲击,那个角度和力道恰好能让骨骼表面产生一道极浅的裂纹,不会立刻碎裂但会在后续的恢复期中持续产生不适。
第三轮他直接用身体重量将对方压倒在地,锁控的力度比必要的程度更深了三分,迫使对方的肩关节在落地时承受了一个超出正常范围的扭转幅度。
裁判宣布比试结束后墨影转身离开了训练场,没有看倒在地上的那只虫,也没有看围观的人。
他回宿舍准备好了餐食,送到兰斯洛特的办公室,放在桌角,然后回宿舍处理自己的事。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惩戒室。
惩戒室的固定装置在他手腕和脚踝上留下了一圈深红色的痕迹,那些痕迹在接下来几天里会逐渐变成青紫色,然后缓慢消退。
他走出惩戒室的时候背上的光鞭留下的痕迹还在往外渗着极细的血丝,那些伤口在衣物下面持续地产生着一种烧灼般的钝痛。
他走回宿舍的路上步伐和平时一样平稳,没有虫能从他的步态里看出任何异常。
又过了几天,他又听到了一句关于兰斯洛特的话。
那句话比之前那句更轻,只是一只虫随口说了一句“他那个少将也不是什么好脾气,换我,我肯定不愿意跟。”
但墨影听到了。
他没有犹豫,当天下午就申请了比试,把那只虫也打进了医院。
第二次受罚之后他又听到了一些新的声音,那些声音里的措辞变得更隐蔽了,但墨影依然能捕捉到那些落在兰斯洛特身上的语气和边界。
他又申请了一次比试。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
每一次他都在惩戒室待了一段时间,每一次出来之后都带着那些需要时间慢慢消退的伤痕——手腕处的勒痕从深红变成青紫再变成浅黄,背上的鞭痕从渗血的创面变成结痂的硬块再变成新生的淡粉色皮肤,每一次都在他回到办公室之前被他用衣物遮住。
那些伤痕在衣服下面沉默地愈合着,不会耽误他每天早上接水、整理文件、调整台灯角度、把餐盒放在桌角。
他的步伐没有变慢过,他的表情没有出现过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动摇”的变化。
S01从头到尾都跟在他身边。
那只白色的小毛球有时候蹲在他肩膀旁边的窗台上,有时候缩在他背包的侧袋里,有时候在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里安静地坐着等他从惩戒室出来。
它比任何一只虫都清楚墨影身上正在发生什么。
它知道他每天早上提前一个多时辰到办公室时,背上的伤口在弯腰整理文件的时候会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他的动作流畅到让任何虫看不出他在忍着什么,但S01能检测到他每次弯腰后起身时呼吸频率的细微变化,那些变化小到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但它们确确实实存在。
它知道他从惩戒室出来的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不会立刻躺下休息。
他会坐在床边把外套脱下来,用湿毛巾敷在背上那些还在渗血的鞭痕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处理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他把毛巾敷好之后会在床边坐一会儿,等那些血止住了再把毛巾洗干净挂回架子上,然后穿好睡衣躺下。
第二天早上他依然会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提着早餐和一杯水,他的步伐平稳,他的表情平静,没有虫知道他的背在衣物下面正在经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