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的照顾从办公室逐渐蔓延到了兰斯洛特的宿舍。

最开始只是在办公室范围内——早晨提前到岗整理文件、续水、调整台灯角度，午间打包餐食，傍晚按摩肩颈。

那些事兰斯洛特默许了。

他没有说过“可以”，但他也没有再说过“不用”。

墨影从那道没有落下来的边界里读出了允许，于是他开始把那些照顾往前推一步。

他先是把早餐带到了兰斯洛特的宿舍楼下。

第一天早上他站在宿舍楼门外的走廊里，手里拎着一只保温餐盒，等兰斯洛特从门里出来的时候他往前走了半步，但没有把餐盒递过去。

他只是站在那个位置上，把餐盒从右手换到左手，像是正在确认什么东西的位置。

兰斯洛特从门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了他，也看到了他手里的餐盒。

他往前走了一步，墨影跟着往前走了一步，餐盒依然拿在他手里。

兰斯洛特没有伸手去接，墨影也没有把餐盒递出去。

两只虫沿着走廊往主楼的方向走，兰斯洛特走在前面，墨影跟在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上，手里拎着那只保温餐盒。

走到主楼的侧门口时兰斯洛特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墨影把餐盒的盖子打开，确认了一下里面的温度，然后把它递到了兰斯洛特手边。

兰斯洛特接过餐盒的时候两只虫的手指在盒沿上短暂地碰了一下。

兰斯洛特没有说什么，端着餐盒走进了办公室。

墨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上，门在两只虫身后合拢。

从那天起，墨影每天早上都会出现在兰斯洛特的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保温餐盒，站在走廊里那个固定的位置上等着兰斯洛特推门出来。

餐盒始终被他拿着，一直到兰斯洛特需要吃的时候才被递出去。

有墨影在身边的时候，兰斯洛特不需要自己去拿任何东西——文件被整理好放在桌角伸手可及的位置，水杯被续满放在惯用手的那一侧，餐食被拎着等到他需要的时候才递上来，外套被挂好放在椅背上，笔被放在笔架上朝向同一个角度。

那些东西在兰斯洛特需要它们之前就已经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了，他只需要伸出手，或者只需要抬起头，它们就会出现在那里。

那些早餐全是墨影亲手做的。

他每天比兰斯洛特醒来的时间早将近一个时辰，在宿舍里用那台小型烹饪设备把当天的早餐做好，装进保温餐盒里，然后穿过清晨尚未完全亮透的走廊走到兰斯洛特的宿舍楼下。

最初的几次他的火候控制得不太好，粥有时偏稠有时偏稀，蛋卷有时卷得不够紧实，水果切块的大小不均匀。

他把那些失败的成品自己吃掉，把问题记下来，第二天调整。

到了第五天的时候他已经能稳定地做出一份完整的早餐了——粥的稠度适中，蛋卷紧实金黄，水果切块大小均匀，每一样东西都放在餐盒里各自的位置上，互不串味。

他记得兰斯洛特所有的偏好——粥不要放糖，蛋卷不要放葱花，水果中不喜欢太酸的品种，面包要轻微烤过但不要焦。

他把那些偏好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和那些军事会议的时间表、编队训练的日程安排放在同一个位置。

转折发生在一次聚餐。

那天是军校季度总结后的例行军官聚餐，地点在军校西侧的宴会厅。

兰斯洛特作为少将出席，墨影作为副官随行，但没有座位，只能站在宴会厅侧面的副官等候区里。

兰斯洛特在聚餐过程中喝了不少酒——同桌的几位军官轮番敬酒，他推脱了几次，但有些敬酒推不掉，那些酒下去之后他的脸颊上浮出了一层极浅的红，眼尾的位置比平时多了一层湿润的光泽。

聚餐结束时他站起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站定的那个瞬间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可见的停顿。

墨影从等候区走出来，走到他身侧，没有立刻伸手扶他，只是站在他旁边，让他的右侧有一个可以随时倚靠的支撑点。

兰斯洛特没有倚靠过来，但他走路的路线比平时更靠近墨影那一侧。

回宿舍的路上兰斯洛特没有说话，墨影也没有说话。

墨影走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上，步伐和兰斯洛特保持着完全的同步。

兰斯洛特在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脚步偏了一下，墨影的手在那一个瞬间从身侧抬起，掌心隔着衣袖贴在了兰斯洛特的手肘外侧。

他的力道很轻，只是一个引导方向的支撑点，不推不拉。

兰斯洛特的手臂在那道接触中稳定了下来，他继续往前走，没有甩开那只手，也没有偏过头看它。

墨影的手在那个位置上停留到了两只虫走完那段走廊，然后他松开了手，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到了兰斯洛特的宿舍门口时，兰斯洛特拿出钥匙开门，他的手指在锁孔前有一瞬间的对不准。

墨影站在他身后没有动。

门打开之后兰斯洛特走进了房间，他走的步子比平时更慢，肩膀的线条比平时更松。

他在床边坐下来的时候身体有一个短暂的、向侧方倾斜的趋势，他用手撑住了床沿，然后缓缓地把身体的重心放低到床面上。

墨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到兰斯洛特躺下之后脱掉鞋子放在床边，把外套随手搭在床尾的椅背上，然后闭上了眼。

他站在门口等了片刻，确认兰斯洛特的呼吸变得均匀且平稳之后，转身准备离开。

但他走到走廊里的时候停住了。

他想了想，转身回来，站在门口安静地又等了一会儿。

兰斯洛特的呼吸虽然平稳，但他的眉心在闭眼之后依然保持着一条极浅的褶痕，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还没有完全落定。

墨影在那道褶痕面前停了几息，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走进了房间。

他先去卫生间打了一盆温水，拿了一块干净的毛巾，然后回到床边，把毛巾浸湿后拧到半干，轻轻擦拭兰斯洛特的手掌和指缝。

他的动作非常轻，毛巾只在皮肤表面做极短的接触，像是一片云被风吹过石头的表层。

他擦完一只手之后换到另一侧，把另一只手也擦干净了。

然后他把毛巾重新清洗了一遍，拧干之后沿着兰斯洛特的额角和颈侧做了简单的擦拭——那些地方在酒精作用下微微发着热。擦完之后兰斯洛特眉心那道褶痕松开了大半。

墨影把水盆端回卫生间倒掉，毛巾挂好，然后回到床边确认了一下兰斯洛特的状态。

他本应该走的。

但他没有。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搬了把椅子放在床尾靠墙的位置，坐了下来。

那一夜他守在那里没有合眼。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兰斯洛特翻身的次数、呼吸的深浅、手臂从被子上滑下来时他起身把它放回原位的动作。

中间兰斯洛特有一次因为口渴而短暂地醒来，墨影从床头柜上取了水杯递过去，兰斯洛特接过水喝了几口，把杯子递回来，然后重新闭上眼。

整个过程里他没有问墨影为什么在这里，墨影也没有解释。

兰斯洛特再次睡过去之后，墨影把那杯水放回床头柜上，然后继续坐在椅子上等天亮。

在那段等待的时间里，他做了一件兰斯洛特第二天醒来后没有注意到的事。

他把兰斯洛特的宿舍打扫了一遍。

那间宿舍并不乱，但有些角落积了薄灰，窗台上放着的几本书被翻阅后没有按顺序归位，衣柜里挂着的几件外套肩线处有轻微的压痕。

墨影在确认兰斯洛特的呼吸稳定之后，轻手轻脚地把那些书按大小顺序重新排好，把窗台上的灰尘用湿布擦掉，把衣柜里的外套取下来重新挂正，把床尾那张椅子上的外套拿起来叠好放在椅面上。

他没有动桌面上的文件和物品，那些东西的位置是兰斯洛特按自己的习惯摆放的，他不能碰。

他只处理那些不需要被特意记住位置的东西。

做完之后他回到椅子上继续坐着，等到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他才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原来的位置，检查了一遍房间里有没有留下多余的痕迹，然后退出了宿舍，把门轻轻带上。

兰斯洛特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觉得头不太痛，身体也不太难受。

他以为是自己酒量好，或者是昨晚的某杯饮料里掺了什么东西帮他缓解了宿醉。

他没有多想。

他下床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的水杯里还有半杯水，他端起来喝完了。

然后他注意到窗台上的书比之前整齐了一些，衣柜门关得比平时更严实。

他没有深想那些变化。

他打开门的时候墨影已经站在走廊里了，手里拎着保温餐盒。

餐盒依然被墨影拿着，一直到兰斯洛特走到办公室坐下来之后才被递到他手边。

兰斯洛特接过餐盒的时候看了墨影一眼——墨影的眼眶下面有一道极浅的青灰色痕迹，像是睡眠不足留下的。

兰斯洛特看了那道痕迹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兰斯洛特从那之后默许了墨影进入他的宿舍。

最开始是送早餐的时候可以进门放下餐盒，后来是傍晚整理完办公室之后可以送他回宿舍并在门口多站一会儿，再后来是可以在他需要的时候进房间帮他取遗漏的文件或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