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权限一步一步地被他打开,像是他在测试水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把脚放进去。
而墨影每一次进入那个房间的时候都保持着和第一次一样的克制——不东张西望,不碰不该碰的东西,做完该做的事就退到门口那个固定的位置上。
墨影的照顾范围在那之后继续扩大。他开始帮兰斯洛特洗衣服——兰斯洛特换下来的军装和便服在当天傍晚会被他收走,清洗烘干之后第二天早上挂回衣柜里,叠法和挂法都按照兰斯洛特的习惯来,领口朝左,袖口对齐,扣子扣好,外套的肩线撑平。
兰斯洛特某天早上打开衣柜的时候发现里面的衣服排列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但那道变化的方向是更整齐,更便于拿取,他也就没有再调整回去。
他开始帮兰斯洛特吹头发——兰斯洛特晚上洗完澡之后头发通常是湿着擦一擦就靠在床头看文件。
墨影在某次送文件时看到兰斯洛特湿着头发靠在枕头上翻页,他安静地退出去,从走廊尽头的储物间里取了一台便携吹风机,回到房间里站在床边,把吹风机调到最低档,用手背贴着兰斯洛特的发尾试了一下温度,然后开始从发根向发尾缓慢地吹。
兰斯洛特在那道暖风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墨影没有停下来,他的手指在兰斯洛特的发间轻轻拨弄着,把那些贴着头皮的湿发分离出来让暖风穿过。
兰斯洛特把视线移回了文件上,继续翻页。
墨影吹完头发之后把吹风机关掉收好,退出了房间。
第二天晚上同样的时间,墨影又拿着吹风机进来了。
兰斯洛特没有阻止他。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那个程序被固定了下来。
兰斯洛特习惯了他的头发在被吹干的过程中从湿润到干燥的那段温度变化,习惯了那道暖风在耳后和颈侧拂过的感觉。
他不再在墨影吹头发的时候看文件了,他把文件放在一边,靠在靠枕上闭着眼,等到头发完全干透再重新拿起来。
他也开始帮兰斯洛特做睡前按摩。
那和傍晚办公室里肩颈按摩不同——范围更大,从后颈到肩胛骨再到腰侧,沿着脊柱两侧的肌群缓慢推压。
兰斯洛特偶尔会因为训练或长时间伏案而导致背部肌肉紧张,那些紧张在睡前按摩的过程中被逐一化开。
墨影的手掌贴着兰斯洛特的背脊缓缓移动,指腹精准地落在那些绷紧的肌束上,沿着肌肉的纹理方向施加适度的压力。
兰斯洛特的呼吸在那道压力下逐渐变深变慢,他的身体在床面上逐渐陷入一种更松弛的状态。
墨影做完之后会帮他拉好被角,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加满,然后把灯光调暗,退出房间。
他帮兰斯洛特穿衣——外套的扣子他会从下往上扣,这样扣到最后几颗的时候领口的位置不容易错位;腰带他会先松到最宽再套进去,调整到合适的紧度之后扣好;靴子的拉链他会先拉到底再让兰斯洛特踩进去,拉链从下往上收的时候力度均匀,不会在脚踝处产生褶皱。
兰斯洛特站在那里让他做那些事的时候视线落在前方,不怎么说话,但他的身体在那些动作中保持着自然的放松状态,没有绷紧,没有退开。
一日三餐都是墨影准备的。
他记得兰斯洛特所有喜欢和不喜欢的东西,记得他每天的事务安排,记得他在不同时段需要什么样的食物。
他把餐盒在固定时间送到固定的位置——早餐在宿舍或者办公室、午餐在办公室、晚餐在训练结束后。
晚上兰斯洛特处理完最后一批文件之后他会把当天的餐盒收走,然后帮兰斯洛特做一套睡前的放松按摩——不只是肩颈,还包括手臂和后背的肌群。
兰斯洛特在那些按压中慢慢学会了提前靠在椅背上闭好眼,等他停手之后再睁开。他帮兰斯洛特收拾房间——桌面、窗台、衣柜、地面,每一件东西都在固定的位置上,每一天都在同样的状态里被维护。
兰斯洛特的生活变得前所未有的规律和舒适。
他前世作为王爷,身边也有人伺候,那些伺候的人做的事情和墨影差不多——更衣、备膳、整理房间、按摩。
他对被人这样照顾并不陌生,也不排斥。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做得比前世那些下人更细致、更安静、更不需要他操心。
他不需要说“把窗帘拉上”或者“把水换了”或者“这件外套需要熨”——墨影总能在他注意到之前就把那些事做完。
他在那种照顾中过得比之前舒服了很多,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问一句“你为什么做这些”。
那些事墨影做起来没有任何犹豫。
他心甘情愿。
他以前在影卫营里学的是杀人、潜伏、刺探,从来没有学过照顾人。
但他不觉得那些事需要学。
他在兰斯洛特身边做那些事的时候像是身体本身就知道该怎么做——打水、擦身、洗衣服、吹头发、按摩、做饭、整理房间。
那些动作在他的手里自然而然地成形,每一件都落在他觉得合适的位置上。
他把自己放在那个最低的位置上,低到像是他的全部存在都是为了替兰斯洛特处理那些他不该花时间处理的事。
他不觉得那是牺牲,也不觉得那是卑微。
他觉得那是他能给的最好的东西。
科恩某天在训练场的走廊里撞见了墨影。
他当时正抱着一摞训练器材从西侧库房出来,迎面看到墨影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步伐平稳。
他刚想开口打招呼,然后就看到了墨影身后的兰斯洛特——兰斯洛特正从走廊另一头的办公室方向走过来,墨影在他到达之前就已经调整了方向,站在走廊拐角的位置等着兰斯洛特经过。
兰斯洛特走过来的时候墨影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了通道的宽度,然后跟在了兰斯洛特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上。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前走的画面落在科恩眼里——兰斯洛特走在前面,目光平直,步伐不紧不慢;墨影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保温袋,视线始终落在兰斯洛特肩线的位置上,那个位置离兰斯洛特的后背只有不到半步的距离。
科恩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训练场上见到墨影的时候,那只虫站在队列里,目光冰冷,对所有虫都保持着一段明确而疏离的距离。
而现在那只虫跟在兰斯洛特身后,手里拎着餐袋,肩线放松,步伐平稳到近乎温顺。
科恩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他没有喊墨影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该喊什么。
那个跟在少将身后、事无巨细地照顾着那只虫的军雌,和他记忆里那个生虫勿近的天才第一好像已经不是同一只虫了。
塞拉斯和兰斯洛特有一次在军官休息室碰面时聊起了这个话题。
塞拉斯端着杯子坐在兰斯洛特对面的沙发上,看着兰斯洛特翻着当天的简报,他开口说了一句:“我最近老看见你那个副官在你宿舍楼下等你。早上送早餐,晚上送文件,中间还帮你把训练服都洗了。”
兰斯洛特没有抬头,翻了一页简报。
塞拉斯继续说:“你居然让他进你房间。你以前从来不让任何人碰你的私虫物品。那个叫墨影的,现在天天在你宿舍里进进出出的,你还让他帮你吹头发。”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然后他说了一句比之前更轻的话:“我还以为你不会接受任何人靠近你,尤其是不会接受一个雌虫离你这么近。”
“我还以为你动心了。”
兰斯洛特把简报合上了。
他偏过头看了塞拉斯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塞拉斯歪了一下头:“哪种关系?”
兰斯洛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简报放回桌面上,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他只是……在那里。”
塞拉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很奇怪,你自己知道吗?不像少将和副官,不像恋人,也不像朋友。”
他停下来想了想,然后说:“更像是主仆。他把自己放在一个很低的位置上,低到像是他的全部存在都是为了替你办事。你允许他做那些事,但你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回应。”
他看了兰斯洛特一眼。
“你知不知道他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有多低?”
兰斯洛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简报的封面上,安静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把简报拿在手里,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说了一句:“我知道。”
他的声音不大,但他说完之后没有回头。
塞拉斯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合拢的门,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了。
他想起那天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个画面——兰斯洛特走在前面,墨影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上,两只虫之间的间距稳定得像是一条被反复丈量过的线。
那个画面确实不像少将和副官,不像恋虫,不像朋友。
但那个画面里有一种东西是清晰的:那只跟在后面的虫愿意做任何事,而前面那只虫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后面有虫在跟着。
那道脚步声他听得到。
他不需要回头看。
他只需要继续往前走,那道脚步声就会一直留在那个位置上。
那个位置在兰斯洛特身后半步,不远不近,刚好够他随时回头确认,也刚好够他在需要的时候伸手够到。
塞拉斯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离开了休息室。
他走的时候心里想了一句话,没有说出来:这两只虫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他们之间那种距离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