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跟在兰斯洛特身后了。

这个“光明正大”的意思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也是副官，但他出现在办公室的时间被压缩到最短，他的视线始终低着，他的存在感被压缩到几乎不存在。

而现在他可以站在兰斯洛特身侧了。

他可以跟着他去开会，去训练场，去处理编队的大小事务，他的位置不再需要被刻意隐藏。

兰斯洛特在走廊里走路的时候，墨影就跟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上，步伐和他保持着相同的频率，两只虫的靴底落在地面上的间隔几乎是等距的。

这个位置他前世站过很多年，但前世他只能站在阴影里，兰斯洛特看不到他，也从来不会回头确认他在不在。

现在兰斯洛特偶尔会在拐弯的时候偏一下头，确认一下那个位置。

他不需要确认太多次，因为那个位置从来没有空过。

墨影觉得这样的日子像是在做梦。

他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会先在床上躺几息，把前一天的事情在意识里过一遍，确认那些画面是真实的，然后才坐起来穿衣洗漱。

他以前想过自己最好的结局是什么——悄悄守在兰斯洛特身边，做他能做的事，不让那只虫发现，也不让那只虫感到任何负担。

他以为那就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而现在他有一个正式的身份，有每天固定的位置，有可以光明正大走在兰斯洛特身侧的资格。

他觉得很感激。

他不知道该向谁道谢，他只是在每天早上推开办公室的门之前会安静地站在走廊里几秒，像是正在对某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存在点头。

他开始事无巨细地照顾兰斯洛特。

那些照顾分成了两种——一种细微到兰斯洛特几乎没有察觉过，另一种则是兰斯洛特明确感知到的。

那些兰斯洛特没有察觉到的，藏在日常的缝隙里。

他注意到兰斯洛特的军装外套在第三颗扣子的位置有一道轻微的折痕，每次穿完挂回衣架时没有按正确的方向撑开，时间久了那道折痕会越来越深，影响穿着时的平整度。

他在某天傍晚兰斯洛特离开办公室后把那件外套取下来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内衬翻出来熨烫平整了那道折痕，再把外套撑回衣架上，调整了衣架的角度让外套保持自然下垂。

第二天兰斯洛特穿上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那个变化，但外套确实比之前平整了一些，肩线和腰侧的贴合度比之前更自然。

他注意到兰斯洛特每天批阅文件时的休息间隔不规律，有时候连续处理两个时辰不抬头，有时候会在中途忽然停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一会儿眼。

他在兰斯洛特靠向椅背的那段时间里会安静地退到门边，把休息间的通风扇调到最低档，让室内的空气流动减缓到不会在颈后产生冷感的速度，然后回到原位。

他注意到兰斯洛特在会议结束后回来办公室的路上脚步会变沉——从走廊尽头到办公室门口的那段路，兰斯洛特的步伐比在会议室里走动时要慢一些，像是从某种需要集中精力的状态中缓慢地退出来。

他在那段路上不会说话，只是跟在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上，让那段路的距离感保持稳定，不出现任何需要额外分心去应对的变量。

他注意到兰斯洛特处理完一天事务之后坐回椅子里时会微微偏头向右——那个方向是窗户的方向，窗外的天光在傍晚会变成一种偏暖的灰蓝色。

他会提前把窗帘的角度调整好，让傍晚的光线进入室内的角度比正午时更柔和一些，在兰斯洛特靠在椅背上闭眼的那段时间里，那道光线恰好落在他的肩线和颧骨上，不刺眼，也不显得过暗。

兰斯洛特在那道光线中闭眼休息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点，但他大概只会觉得是今天的事务处理得比较顺利。

但有些照顾，兰斯洛特是明确感知到的。

那些照顾无法被藏进日常的缝隙里，因为它们本身就发生在兰斯洛特的视线范围内，发生在他伸手可及的位置上。

其中最让兰斯洛特无法忽略的，是每天傍晚他处理完最后一批文件之后，墨影会走到他椅子侧后方那个固定的位置上，在他开口说什么之前，把双手搭在他肩膀靠后颈的位置上。

第一次的时候兰斯洛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他不习惯被别的虫触碰那个位置。

但墨影的手指落在他后颈两侧的肌群上时力度很轻，指腹精准地压在两个穴位的位置上，用缓慢的节奏向内侧推压。

那道力度恰到好处——不重到产生痛感，不轻到形同虚设。

兰斯洛特在最初的绷紧之后，身体在那道持续的按压中逐渐松开了一些。

他连续几天处理积压事务之后肩颈处的僵硬感在那几分钟的按压中缓慢地消散了，像是有虫把他后颈处拧了很久的螺丝一圈一圈地旋松了。

他没有说过“可以”也没有说过“不用”，他只是在那几分钟里保持着原本的坐姿，闭着眼，呼吸比之前更平缓。

墨影做这件事的时候不说话，不调整位置，不做任何超出按摩范围的动作。

他在兰斯洛特肩颈处的肌群恢复到柔软状态之后就会停手，退后一步，回到桌侧继续整理文件。

兰斯洛特在后来的几天里习惯了那个时段——当他感到后颈处开始发僵的时候，他会把最后一批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等片刻。

然后那双带着温热触感的手就会落在他肩膀后方那个固定的位置上，像是那个位置的开关已经被设定好了，在他需要的时候就会被启动。

另一件兰斯洛特明确感知到的事，是每天午间和傍晚用餐结束后，墨影会在他放下筷子的那一刻把一只小碟子放到他手边。

碟子里是切好的水果块——尺寸均匀，每一块都恰好是一口的大小，果皮和果核已经被处理干净了，连籽都被剔除了。

兰斯洛特习惯在饭后吃几块水果，但他以前不会刻意去买或者去准备，通常是在食堂有供应的时候顺手拿一份。

而现在他每天都能在饭后吃到水果，那些水果的种类根据当天的库存和时令在轮换，但每一份的切法都一致——大小均匀，码放整齐，果肉表面没有氧化变色的痕迹，说明是切好后短时间内就端上来的。

兰斯洛特第一次在餐后看到那碟水果时看了墨影一眼，墨影正在收拾餐盒，动作和平时一样自然。

兰斯洛特没有问“这是哪来的”，也没有说“不用了”。

他只是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然后在吃完之后把碟子推回桌角。

墨影会把碟子收走。

第二天饭后，那只碟子又会准时出现在同样的位置上。

兰斯洛特习惯了那个位置上有东西可以吃，就像他习惯了每天桌上的水是温的、文件是按顺序排好的、台灯是不刺眼的。

而最让兰斯洛特感到不自在的一件事，发生在他吃水果的时候。

有一天他挑了一块水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之后意识到里面有一颗果核。

那是一种带核的水果，切块时果核没有完全剔除干净，有一小块核混在果肉里被一起切进了碟子。

兰斯洛特在咀嚼的过程中感觉到了那颗核的存在，他偏过头，正准备把核吐到碟子边缘或者随手拿一张纸巾。

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那个动作，一只手已经伸到了他唇边。

墨影的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并拢，平摊在他的下巴下方大约两指宽的位置，离他的嘴唇很近，近到如果他把那颗核吐出来就会直接落进那只掌心里。

兰斯洛特的动作在那只手出现的瞬间停住了。

他偏过头看着墨影。

墨影站在他椅子侧方，微微弯着腰，手掌依然平摊在那里，姿态自然到像是这个动作已经被执行过很多次。

他的表情平静，视线落在那只手掌上，像是在确认位置是否合适，而不是在看兰斯洛特的脸。

兰斯洛特看着那只手掌，看着那只手掌上那些已经被磨出过薄茧的指尖，看着墨影微微弯下的腰和那双平稳到没有任何多余波动的手。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把那颗果核吐进了那只掌心里。

墨影合拢手指，把那颗果核收回来，转身走到桌角的垃圾桶旁边把它丢了进去，然后回到桌侧继续收拾餐盒，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抱歉，主上，下一次属下一定会处理干净。”

兰斯洛特坐在原位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压了一下。

那个动作的边界太模糊了——一只虫弯下腰把手伸到你嘴边等着一颗果核落进去，那个动作里有某种过于亲近的东西，亲近到几乎越过了“副官”和“上司”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

但墨影的姿态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他只是在做一件和递文件、接水杯、整理桌面一样正常的事。

他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讨好”或“试探”的痕迹。

他只是把手伸过来，接住了那颗果核，然后丢掉了。

像是那件事在他的逻辑里根本不值得被拿出来讨论。

兰斯洛特在那天傍晚处理完事务之后坐在椅子上多待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