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跪在地面上,额头触着冰凉的地板,双手掌心贴着地面,指尖微微分开。
他的姿势和前世跪在萧珩书房里时一模一样——脊背和地面保持着特定的角度,肩膀自然下沉,脖颈低垂,整只虫被折叠成一道稳定而收敛的弧线。
这个姿势他练过很多年。
前世每一个任务结束后他都是这样跪在书房的地板上等待复命,膝盖落在固定的那个位置,额头触着同一块地砖,视线落在地面那条极细的拼接缝上。
他不用看就知道自己现在的姿态和那时一模一样。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刚才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就已经越过了某条界线,那条界线在他心里存在了很久——在前世是主仆之间不可逾越的那道礼,在今生是他给自己划定的那道“不能暴露”的底线。
他越过了它。
他冲动了。
他了解萧珩的性子。
前世萧珩做事从不留隐患——那些知道他秘密的人要么是绝对忠诚于他的人,要么就是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人。
萧珩从不相信“知道了秘密但不受控”的存在。
而现在他面前坐着的是前世的萧珩,今生变成了兰斯洛特的那个人。
他刚刚把一个跨越两个世界的秘密摆在了那个人面前,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他或许会被处理掉。
以萧珩的行事逻辑,消除隐患是最稳妥的方案。
兰斯洛特现在是军雌少将,处理一个普通副官的方式有很多种,每一种都可以做得干净且不为虫知。
墨影知道自己正在赌。
用自己的命去赌。
可他不在乎。
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那些被他压回去的信息素、那些在他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东西、那些他在深夜里反复咀嚼的孤独,全都在他的沉默中持续地膨胀着。
他只想留下来。
他想在还活着的时候守在兰斯洛特身边,做他能做的一切,把那些事做好,把那个人照顾好,不让那个人受任何委屈。
如果这件事的代价是死在兰斯洛特手上,他也不在乎。
他甚至觉得那样也不算太坏——至少他是死在那个人的手里的,比死在任何其他地方都好。
“主上。”他的声音从低处传上来,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透过地板传进自己的耳朵里时有一种沉闷的回响,“属下知道不该提这件事。”
“属下知道您可能不会允许一个知道您秘密的人留在身边,但属下没有别的办法了。属下只想留下来。”
“您身边的位置——不管是什么位置,不管要做什么,属下都愿意,属下只求您别赶属下走。”
他的声音平稳,但那种平稳底下有一道极细的、像是正在被反复压住的颤动。
他没有抬起头。
他的额头始终贴着地面,他的双手始终平放在地面上,他的声音继续从那个极低的位置传上来:“您可以给属下任何条件,任何规矩,任何限制,任何惩罚——属下都接受,只要您让属下留下来,属下只求这一个,只求您身边的一个位置。”
兰斯洛特坐在床上,看着那个跪在地面上的虫。
他的视线落在墨影的脊背上——那道脊背绷得很直,和他记忆里某一帧画面对上了。
他记得墨影。
他记得那个从影卫营里被选出来的年轻人,身手很不错,做事干净利落,沉默寡言,从来不多问,从来不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每一次任务都完成得无可挑剔。
他记得那个人跪在书房地板上复命的样子,记得那个人站在他身后半步处时的存在感——那种存在感很淡,淡到他很多时候甚至意识不到身后有个人站在那里,但每当有人靠近他的侧翼或后方时,那个人总会在最合适的位置上替他把那道空隙填住。
他记得那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在他深夜从书房走回寝殿的时候,那阵脚步声会以极轻的频率跟在后面,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一直到寝殿门口才消失。
他记得他给过那个人一个名字。
墨影。
他在纸上写了那两个字然后递过去的时候,那个年轻人接过那张纸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多在意。
他给过很多人东西——赏赐、职位、恩典——那些都是主上该做的事。
他当时没有想过那两个简单的字会在另一个人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可此刻他面前跪着一个人。
那个人从另一个世界追到了这里。
那个世界的他已经死了,死在前世的战场上,死在万箭穿心之下。
而这个人追着他来到了这里,以一个陌生的身份、一张陌生的脸、一个全新的躯壳重新站到了他面前。
这个人为了靠近他,甚至伪装了身份,考进了军校,藏起了自己的一切,可在被问及秘密时宁可跪着被怀疑也不肯说出真相。
只因为他要留在他身边。
兰斯洛特看着墨影跪在地面上的姿态,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翻动。
那种东西他很久没有感觉到过了——前世他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之后那种东西就被他自己锁了起来。
他不愿意相信有人会跨越世界来追随他。
他不愿意相信有人会为了留在一个人身边而把自己放低到这个程度。
他更不愿意相信那个跪在他面前的人对他的忠诚会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没有任何条件。
他伸手从床头柜的方向摸到了自己放在那里的随身短刃——他平时习惯把武器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这个习惯从前世带到了今生。
他的手指握住刀柄时动作很轻,他的视线依然落在墨影身上。
他没有立刻抽出来,只是握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平也更冷,像是在用一种被反复使用过的框架把那些话框起来:“你知道我做事的方式,我从不留隐患。”
“你知道的秘密太多了,多到我没有办法把你当作一个普通的副官来对待。”
他把短刃从鞘中抽出半寸,金属表面在休息间偏暗的光线中反射出一道极窄的冷光。
那道光落在墨影的后颈上,贴着皮肤表面的汗毛轻轻拂过。
“如果你在骗我——如果你从这那颗三等星到军校,从你拿到抑制剂到你现在跪在这里,任何一步里有一个环节不是完全忠诚的——我都会让你生不如死。”
“你信不信我做得到?”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瞬,短刃从鞘中抽出的幅度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腕翻转,刃尖朝着墨影的方向递了出去。
那个动作的轨迹是经过长期训练形成的——从前世的无数次近身搏斗中积累的本能反应。
刀刃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落点在墨影颈侧的位置。
他用了三分力。
三分力足够让刀锋割开皮肤的表层,但不会伤到主动脉或气管。
这是一次警告性的接触。
刀锋触碰到墨影颈侧的那一瞬间,他能感觉到刀尖下面那层皮肤被轻轻压下去了一点,然后是更明显的阻力感,然后是一道极细的、温热的液体沿着刃尖的轨迹渗了出来。
一道血痕从墨影的颈侧左侧的位置开始,斜向下延伸,大约四指宽的长度,边缘整齐,深浅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之后再落刀的。
血珠从那道割痕中缓慢地渗出来,沿着脖颈的弧度往下淌了一小段,在锁骨附近的位置停住了,汇聚成一粒深色的、正在缓慢扩大的圆点。
空气里浮起了一层极淡的、带着铁腥味的温热气息。
墨影没有动。
刀锋落在脖颈上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可以被感知到的僵硬或回避。
他的脊背依然挺直,额头依然贴着地面,双手依然平放在地面上,指尖依然微微分开。
他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他的手指没有蜷缩,他的姿态没有产生任何偏移。
那道血痕在他的皮肤上缓慢地延伸着,他能感觉到那道温热的液体沿着他的脖颈往下滑落的触感,能感觉到那道割痕边缘传来的细密刺痛,能感觉到空气接触到被割开的皮肤表面时那种微凉的灼烧感。
他感觉着那些东西,但没有做出任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