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护虫来得比预估的更快。
墨影抱着兰斯洛特跪坐在地板上,怀里的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呼吸浅到几乎需要贴着胸口才能感知到微弱的起伏。
墨影的右手一直贴在兰斯洛特的后背上,隔着军装面料感觉到那只虫的体温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幅度持续攀升。
他没有松开过手。
他的手指在兰斯洛特后背的衣料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极轻地移动一下位置,像是在确认怀里的虫还在呼吸、还有心跳、还在他怀里。
S01在意识中持续播报着兰斯洛特的状态数据:
【体温仍在升高,当前39.8℃。】
【呼吸频率持续偏低,精神力波动已超过安全阈值上限。】
【抑制剂必须在二十分钟内注射,否则精神海可能出现不可逆损伤。】
墨影没有回应它。
他低着头,额角贴着兰斯洛特的发顶,视线落在办公室地板上那道从高窗照进来的暖色光带的边缘。
他的手指贴着兰斯洛特的后背,掌心下的温度还在上升。
不到一刻钟,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医护虫穿着一身没有军部标识的深灰色制服,手里提着一只银白色的便携医疗箱,步伐极快。
他推开门时目光先落在办公室中央地板上那两只虫身上,然后他的视线在墨影脸上停住了。
他认得这张脸。那张脸比他在皇宫档案里见过的影像更清瘦一些,眉眼比当时更成熟更冷峻,但那种沉默的、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水面之下的神态和皇室档案中的记录一致。
医护虫的目光从墨影的脸上滑到他身上的作训服、他抱着兰斯洛特的姿势、他手腕上那只暗灰色的抑制环。
他的表情短暂地顿了一下,像是正在处理一组需要额外校准的信息。
但他没有开口问任何多余的话。他快步走到墨影身边蹲下来,打开医疗箱,取出一支银白色外壳的注射剂。
他的动作非常专业,从检查兰斯洛特的瞳孔反应到确认注射点位到推入抑制剂,全程不到半分钟。
注射完成后,医护虫合上医疗箱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墨影,又看了一眼躺在墨影怀里的虫,低声说了一句:“抑制剂会在十分钟内起效,需要观察三十分钟,如果没有异常反应,后续只需要静养几天。”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补充了一句:“他的精神海紊乱不是短时间形成的,长期积累之后爆发的,至少需要半个月的完全休整才能恢复基础稳定状态,但抑制剂只是暂时压制,要彻底解决还是需要雄虫信息素疏导。”
他说完之后看了墨影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他可能自己也没打算表达清楚的关切。然后他提起医疗箱,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墨影抱着兰斯洛特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
他感觉到怀里那只虫的体温在注射后的大约第五分钟开始缓慢回落。
最初是后背的滚烫感从表层退到了内层,然后是呼吸的频率从又浅又快慢慢恢复到更深的节奏,再然后是手臂和肩颈处一直绷紧的肌肉在无意识中一寸一寸地松开来。
墨影的手指没有松开,他的手掌贴着兰斯洛特的后背,感觉着那些细微的变化在怀里的人身上逐次发生。
等到兰斯洛特的体温基本恢复到正常范围、呼吸频率稳定下来之后,墨影才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他把兰斯洛特从地板上扶起来,抱进了办公室侧面的休息间——那间休息间是兰斯洛特平时处理长时间事务时临时休整用的,里面有一张单人床、一个矮柜和一扇朝北的小窗。
墨影把他放在床上,调整了他的姿势让他侧卧着,把被角拉上来盖到肩头的位置。
然后他把旁边的椅子挪到床边坐了下来。
兰斯洛特是在将近一个时辰之后醒来的。
他睁开眼的第一瞬间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白色天花板,然后那些光线慢慢聚拢,他辨认出那是他办公室里休息间的顶灯。
他的身体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却又使不上力。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床边的方向。
墨影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他的眼眶是红的,眼底那圈泛红的痕迹在休息间偏暗的光线中格外清晰。
他的眼睛看着兰斯洛特醒来的方向,像是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过,视线始终落在他脸上。
兰斯洛特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那张平静到近乎苍白的面孔上唯一没有被压住的东西,心里涌上了一种他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情绪。
他见过很多看他的眼神,有畏惧的、有敬重的、有暗中打量和计算的,也有那寥寥几个在得知他受伤或遇险时跑来看望他的虫——那些虫来了,说两句场面话,确定他还活着,然后离开。
从来没有虫会在他昏迷之后红着眼睛守在他身边。
前世没有。
今生也没有。
而眼前这个军雌,他泛红的眼眶里没有任何算计的痕迹,也没有任何试图把这件事变成一种筹码的小心机。
他只是坐在那里,因为兰斯洛特醒了而看着他,眼底那层红色还没有退下去。
兰斯洛特在心里想,如果一定要被虫这样守着,好像也不坏。
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兰斯洛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状态不对——他记得自己昏迷之前的感觉,那种精神海从内部被撕裂的钝痛,那种体温高到意识模糊的体验,那种身体正在从一个活虫的容器里漏出去的感觉。他以为自己不会再醒过来了。
可他此刻躺在自己的床上,体温正常,呼吸平稳,精神海那层一直被压着的东西重新回到了某种稳定的边界内。
他不应该醒过来。
除非有雄虫对他做了信息素疏导。兰斯洛特猛地偏过头看向墨影,他的视线在墨影脸上快速扫了一遍,然后他抬起自己的手检查了手腕和脖颈的位置——没有留下任何雄虫信息素接触之后的残留痕迹,皮肤上没有出现不正常的温热感或刺痒。
他放下手,声音因为刚醒而有些低哑,但他的语气比那层哑更冷:“谁来过?”
墨影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医护虫。”
“什么级别的医护虫能处理精神海紊乱?”
“从特殊渠道调来的。”
“哪个渠道?”
“我不能说。”
兰斯洛特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视线平直地落在墨影脸上,声音比之前更平更稳,但那种平稳的底下是一种正在被压缩到极限的东西:“你知道我是什么状态,以我当时的精神海紊乱程度,普通的医护手段根本不可能让我恢复到这个程度。要么有雄虫对我做了信息素疏导,要么用了一种高级抑制剂。”
“我身上没有雄虫留下的痕迹,所以只能是抑制剂,那种级别的抑制剂不在军部常规储备中,全帝国只有皇室直属医疗系统有资格调取。”
“普通的军雌少将根本不可能拿到,我的身后也没有任何可以调取那种资源的家族背景。”他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墨影的脸上停住了,“所以,告诉我你是怎么拿到的。”
墨影坐在椅子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又松开,他的视线在兰斯洛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旁边。
他知道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