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份、他的来处、他为什么能拿到那种级别的药物——所有那些答案都指向一个他已经在喉咙里压了很久的事。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但他也不能说谎。

他不想对兰斯洛特撒谎。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椅子上起来，弯下膝盖，单膝跪在地面上，脊背挺直，低着头，声音从低处传上来：“我暂时不能告诉您。但抑制剂是安全的，来源绝对可靠，我保证，求您信我。”

兰斯洛特看着那个跪在床边的身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冷也更硬：“起来。我不需要你跪。”

他的语气很明确，像是那段话的边界已经被划好了：“你从进办公室第一天起就一直在用这个姿势回避问题。”

“我问你是谁，你跪。”

“我问你从哪里来，你跪。”

“现在，我问你怎么拿到的东西，你还是跪。”

“这个招数用得太多了，我不想再接受了。”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被推向极限的平稳：“你说你不能告诉我。”

“那我问你，你现在做的一切，你为我做的这些事，你的目的是什么？”

“帝国里能拿到高级抑制剂的虫，每一个都有足够强大的背景，这样的背景里从来没有不需要交换的善意。”

“你想要什么？我的位置？我的编制？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墨影低着头，他的手指在地面上微微蜷了一下。

他听出了兰斯洛特声音里那种被压住的冷——那种冷不是针对他的，是兰斯洛特对所有人都会有的那层防御，是他前世被背叛之后刻进骨头里的不信。

他知道自己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会被那层冷翻译成另一种意思。

可他不能继续保持沉默了。

兰斯洛特在等一个答案，那只虫已经在用最后的耐心维持着这场对话。

他不能让那只虫再问一次。他缓缓地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在把那些话从很深的位置提上来：“……我没有什么目的。我想要的只是留在您身边。”

他停顿了一息，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的边界：“我什么都不会多要，也不会做任何超出您允许范围的事，我不会伤害您，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如果有一天主上不想让我留下了，要赶属下走，我会离开。”

“但在这之前……属下只需要一个位置，您身边的一个位置，求主上成全。”

慌乱间，墨影无意识用上了前世的称谓。

兰斯洛特听着那段话。他坐在床上，看着墨影跪在地面上，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一个已经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两个膝盖的接触面上。

他的声音从低处传上来，带着一种被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的平稳，但他在说到“属下只需要一个位置”的时候尾音有一道极细的、几不可闻的颤动。

兰斯洛特听着，他的胸口涌上了一层比之前更厚的复杂情绪。

他不想被任何虫的好所打动，他不想再相信任何虫的承诺。

可面前这个虫说这句话时的样子——低着头，手指在地板上微微收拢着，声音平得像一条正在被压住流速的水面——让他的那层不信变得很薄，薄到他甚至能感觉到它的边缘正在被什么力量慢慢推向极限。

等等，不对，很不对。

眼前这个军雌，怎么会叫自己“主上”？还自称“属下”？

这不是这个世界的称呼。

这指向的……是前世。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你到底是谁？”

墨影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地面上停住了。

他跪在那里，感觉到那道问题像一根极细的针从空气中落下，正正地刺在他最没有防备的位置。

他知道兰斯洛特在问什么。

他问的不是“你的身份编号是什么”，不是“你从哪颗星来”，不是“你师从哪一位教官”。

他问的是“你”。

那个在无数个夜晚站在他身后、替他处理暗处的事、替他挡下他永远不会知道的风险、被他从街头捡回来给他名字的那个人。

兰斯洛特在等他回答那个问题。

他的意识在那短暂的几息时间里翻涌过很多画面——前世书房里的暖黄色灯光，他跪在萧珩面前说“我想要一个名字”，萧珩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递给他，王府廊下他站在萧珩身后半步的位置，萧珩回头看了他一眼，军营的训练场上兰斯洛特侧身对学员说话时被光勾勒出轮廓的侧脸，办公室里兰斯洛特端起他放下的水杯喝了一口时微微松开的眉心。

他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在意识中放好，然后他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抬起膝盖，从单膝跪地调整成双膝跪地，双手从膝盖上移开，撑在地面上，指尖微微分开，掌心贴着冰冷的地面。

他低着头，从那个更低的位置把声音传上来。

他的声音在说出口之前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些字终于到了可以落下的时刻：“……主上，属下就是墨影。”

最后那两个字从空气中落下去的时候，休息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兰斯洛特坐在床上，视线落在那个跪在地面上的人身上。

他的手指在身侧的床沿上停着，没有动。

他的呼吸在那个名字落下来之后有过一个极短暂的停顿，那个停顿短到他后来回想起来甚至不确定它到底有没有发生。

他听见那个名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墨影”。

那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过了。

那是他在另一个世界里给过一个人的名字，在一个红墙绿瓦的王府里，一个跪在书房灯下的年轻人对他说“我想要一个名字”。

他给了那两个字。

墨影。

他在这个世界活了十二年，从来没有想起过那个名字。

他把它锁在了前世那些不愿意回想的记忆深处，像一个被折好放在书页夹层里的旧纸片，从来没有翻出来看过。

而此刻那个名字被跪在他面前的这个军雌说了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双膝跪地的虫，他的视线落在他脊背的弧度上、他撑在地面上的手指上、他低下去的脖颈上。

姿势很标准，和前世一模一样。

那些线条和记忆里的某一个影子叠在了一起——模糊的、昏暗的、几乎已经快要消散的——但此刻它们忽然变得清晰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那些话的重量需要更小的音量才能被稳当地递出去：“……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