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躲,没有退,没有抬手去碰伤口,没有说话。
他跪在那里,像是那个伤口不存在于他的身体上。
他甚至没有屏住呼吸。
他的呼吸依然保持着之前那个平稳的频率,胸膛依然在缓慢地起伏着,像是那把抵在他脖子上的刀只是空气的一部分。
他知道兰斯洛特在做什么。
他在试探他。
兰斯洛特在看他会不会躲、会不会退、会不会求饶、会不会在这一刀之后暴露出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叛意”的信号。
他在用一个最直接的方式确认面前这只虫是不是真的把命交到了他手上。
墨影在那道刀锋划入皮肤的瞬间就明白了这件事。
他没有打算动。
他的命本来就是这个人的。
前世他愿意为了萧珩去死,今生他也愿意为了兰斯洛特去死。
如果面前这个人要用这一刀来确认他的忠诚,那他就用这一刀来证明。
他不在乎自己会流多少血,不在乎伤口会留下什么痕迹,不在乎那道割痕会不会在之后的日子里一直提醒他今天的这一刻。
他只知道那把刀是兰斯洛特拿着的。
被那个人拿着的东西伤到,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需要躲开的事。
“你信不信我做得到?”兰斯洛特的声音再次从上方落下来,比之前更冷了,但那种冷底下有一道正在被压缩到极限的东西。
墨影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从低处传上来时和之前一样平稳:“属下信,您做得到。”
他的语气没有颤抖,没有紧张,没有在疼痛中产生任何退缩。
他在说那几个字的时候像是他颈侧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只是空气的湿度变化了一样。
兰斯洛特的手停住了。
刀锋还抵在墨影颈侧那道已经渗出血痕的位置,刃尖的边缘因为接触到了液体而微微反着光。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保持着一个稳定的力度,但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腕正在经历一段极短时间的微颤。
那种颤动的幅度极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他看到了那道血痕。
那道血痕从他刀尖划出的位置开始,沿着墨影脖颈的弧度向下延伸,边缘整齐,颜色很深,在偏暗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正在缓慢向外扩散的湿润感。
那道血痕此刻还在往下渗着新的液体,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完全停下来。
而墨影跪在他的刀下,纹丝不动,视线落在地面上,呼吸平稳,脊背挺直,像那具身体和那把刀之间没有任何有意义的关联。
兰斯洛特看着那道血痕,看着血珠沿着颈侧淌到锁骨的位置然后在那里缓慢地积聚成一片深色的区域。
他的手腕在那道颜色面前轻微地顿了一下。
那种顿挫没有形成可以被观察到的动作,只是他手指对刀柄的抓握力在某个瞬间出现了极短的松弛。
他把短刃从墨影颈侧移开了大约一指的距离。
刀锋从皮肤表层退出时在那道血痕的边缘留下了一线更细的、颜色更新的划痕,像是一条影子跟在实线后面。
他把刀身收了回来,但没有立刻收回鞘中。
他握着刀坐在床上,视线落在墨影身上那道还在缓慢渗血的伤口上。
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尾音里夹着一层被什么东西磨过了的质地:“……起来。”
墨影没有立刻动。
他在那道命令落下来之后安静了一息。
他能感觉到颈侧那道伤口的存在——温热的液体沿着皮肤缓慢滑落的触感,空气接触创面时微凉的刺痛,以及那种因为失血而产生的极轻的眩晕感正在从后颈的位置缓慢向颅顶蔓延。
他没有去碰它。
他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那道命令之后,缓缓地撑着地面直起身,但依然跪在地面上没有站起来。
他的视线依然落在自己前方的地面上,他的呼吸依然保持着和之前一样的节奏,只是比之前更浅了一些,像是在用额外的力气维持着稳定的频率。
兰斯洛特看着他那个依然跪在原地的姿态。
他看到了墨影颈侧那道血痕延伸的方向,看到了血液沿着锁骨往下流淌时在皮肤表面留下的一道暗色痕迹,看到了墨影的衣领内侧有一小片布料已经被浸成了深色。
他也看到了墨影没有去碰那个伤口,没有擦掉那些血,没有因为疼痛或失血而产生任何可以被观察到的生理反应——他的姿势还是跪着,他的头还低着,他的手指还放在身侧的位置。
他等了一会儿,等那道命令被完全执行。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更缓,那些字的边界比之前更清晰:“起来吧,地上凉。”
他把短刃收回鞘中,金属回鞘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
“你以后还做我的副官,但如果你在任何一个环节上出现了问题,别怪我不留情面。”
墨影终于抬起了头。
他仰着脸看着坐在床上的兰斯洛特,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极浅的、正在被压制的潮意。
那道血痕从他的颈侧一直延伸到锁骨的位置,在翻起的衣领边缘露出一小段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回避那道视线。
他的声音从低处升起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才递出去的:“属下做得到,属下从前世就只效忠您一个人。从前世到今生,从来没有变过,您提的任何条件属下都接受。”
“您让属下做什么,属下就做什么,您不让属下做的事,属下永远不会去碰。属下只求一件事——让属下留在您身边,不管以什么身份,不管要守什么样的规矩,属下只求这个。”
他说完之后把额头重新低下去,触碰到冰凉的地面,双手依然平放在地面上,像是一个刚刚签下了契约的虫在用这个姿态确认它的效力。
他的动作因为失血和跪姿的持续而比之前慢了一些,但他做完之后整只虫安静地跪在那里,颈侧的血还在缓慢地往外渗,在衣领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兰斯洛特坐在床上,看着那个再次低下头的背影。
他的视线在那道背影的脊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休息间的窗户朝北,天光从外面照进来时是一层均匀的冷白色,把两只虫之间的空气染成了一片安静的灰蓝色。
他想到自己刚才握着短刃的手在那一刻收紧了又松开的瞬间。
他动了杀意。
在刀锋抵住墨影颈侧的那一瞬,他的意识里有一条路是清晰的——把刃压下去,这个知道他秘密的虫就会消失,他不用再面对这种让他不舒服的、被虫看透的感觉。
可他在刀锋已经划入皮肤、温热的血液沿着刃面流淌的时候停住了。
他没有压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压下去。
他只知道当他的视线落在那道血痕上时,他的手做出了那个选择——把刀移开。
他还没有准备好去命名那个选择。
“去处理一下伤口。”他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比之前更轻了一些,尾音被压得很低,“然后回办公室把今天的文件整理完。”
墨影撑着地面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在冷硬的地面上而有些发僵,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站直之后抬手碰了一下颈侧的伤口,指腹触到那片温热的湿润时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流了多少血。
他的手指在那道割痕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手放下来,用衣领翻了翻遮住了那片深色的痕迹。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是,属下明白。”
他没有多停留,转身走向门边,把休息间的门轻轻合上,退回了办公室的走廊里。
他走到桌边开始收拾当天散落的文件,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但他偶尔会在翻动纸页的间隙偏一下头,像是在确认颈侧的伤口有没有在衣领外面露出新的痕迹。
窗台上的S01看着这一幕,看着墨影在灯光下整理文件的侧影,看着他半点不在乎伤口的样子,看着他指腹上残留的那一点暗色被他不动声色地蹭在了一张随手抽出的抽纸上,看着他颈侧被衣领遮住的那道血痕正在缓慢地凝住。
它安静地蜷在窗台上,尾巴搭在窗框的边缘,圆眼睛里的微光缓缓流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