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在最后一份文件签完字后立刻站起来离开办公室。
他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窗外的暮色中,墨影站在桌侧整理当天的归档材料,房间里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兰斯洛特看了一会儿窗外那片被暮光染成暖灰色的云层,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桌边的那个身影。
墨影正低着头把最后几份材料按顺序归入夹子里,他的侧脸在室内暖色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安静一些。
兰斯洛特收回目光,把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他没有说话。
但他在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离开办公室时,经过墨影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但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慢,像是正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但还不愿意开口承认的事。
墨影站在桌侧,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瞬间。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看。
他的手指在归档夹的边缘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瞬间已经过去了。
然后他把归档夹放回架子上,继续整理桌面上的最后几份材料。
窗外的暮色正在缓慢地沉入夜晚,那盏台灯在桌面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墨影在收拾完之后把台灯的角度重新调整了一下——让它依然偏向侧面,但比之前略微偏了一度,让光线在桌面上的覆盖范围比之前更大了一些。
兰斯洛特明天早上坐下来的时候可能会发现那盏灯比今天更合适了一些,也可能不会发现。
墨影不需要他发现。
他只需要那个位置上的东西都是合适的就够了。
塞拉斯撞见墨影在兰斯洛特办公室门口整理送来的会议材料时笑出了声。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看着墨影把那些材料按照紧急程度分成三叠,每一叠都码得整整齐齐,边缘对齐到几乎可以用尺量。
他笑着说:“兰斯洛特这是给自己挑了个小奴隶啊,你这副官当得,比他以前任何一个都尽心。”
他说“小奴隶”那个词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惯常的随意和调侃,没有恶意,但那个词的边界本身是明确的——他在说墨影把自己放得太低了,低到不像一个正常的副官该有的姿态。
墨影听到了那个词。
他正在把第二叠材料翻到第三页做标记,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翻。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塞拉斯的调侃。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在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他不在乎那个词。
奴隶也好,副官也好,什么都行。
只要他能站在兰斯洛特身边,只要他每天能看到那只虫低头批文件时的侧影,能听到那只虫偶尔说一句“嗯”时尾音的质地,能感觉到那只虫在他的照顾下慢慢变得比以前更有精神一些。
那些事比任何称呼、任何身份都重要。
后来,他开始学做饭。
这件事的起因很简单——他注意到兰斯洛特在军校食堂用餐时经常只吃几口就放下筷子。
他以前在食堂窗口打包的餐食虽然温度和包装都控制得很精确,但食堂的口味是固定的,兰斯洛特对某些调味偏重或偏淡的菜会明显吃得更少。
他在S01的辅助下开始学习烹饪。
S01给他提供了一份基础食谱数据库和一套智能烹饪设备的操作指南,他把那些内容在几个晚上内全部过了一遍,然后在自己宿舍的小灶台上开始练习。
最初几次的结果不太理想——火候控制不好导致食材过老,调味料的顺序错了导致整体口感偏咸或偏淡,有些菜的出盘时间掌握不准导致端上桌时温度已经降了一截。
他把每次失败的成品都自己吃掉了,然后记下问题点,下一次调整。
他在第五次尝试时做出了第一份让他自己觉得可以拿给兰斯洛特吃的东西——一份清炖的汤品和一份清炒的时蔬,味道偏清淡,调味料的用量控制在最低限度。
他把那份饭装进餐盒里带到办公室的时候没有特意说明那是他自己做的。
兰斯洛特打开餐盒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兰斯洛特那一次吃了大半盒,比平时在食堂打包的那份吃得更多。
墨影站在桌侧整理文件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个空盒的程度,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把那个细节收进了记忆里。
从那之后他开始在每天早上的固定时段做当天的餐食。
他记住兰斯洛特所有喜欢和不喜欢的东西——不喜欢太甜的口味,不喜欢油腻的烹法,不喜欢某几种香料的气味,喜欢清淡的汤品和偏生的蔬菜,喜欢吃鱼但不喜欢处理鱼刺。
他把那些偏好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和那些军事会议的时间表、编队训练的日程安排放在同一个位置。
他每天准备的餐食开始慢慢调整——汤品的种类在变化,蔬菜的搭配在轮换,主食的分量根据当天兰斯洛特的事务安排来调整。
如果当天有连续会议,他会准备更容易快速食用且不会影响专注度的食物。
如果当天下午有训练安排,他会增加碳水和蛋白质的比例。
如果当天兰斯洛特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他会做一道他之前试过并且兰斯洛特吃得最多的菜。
兰斯洛特没有问过那些餐食是从哪里来的。
他只是在打开餐盒的时候会短暂地停一下,然后开始吃。
有时候他会吃完最后一口,有时候会剩下一点。
不管剩多少,墨影都会在收盘的时候记住那个分量,下一次调整用量。
兰斯洛特的状态在这些细碎的照顾中开始慢慢变好。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稳定了,不再有那种因为连续处理事务而浮现的苍白色。
他处理公务时的中断次数在减少,不再需要每隔一段时间就靠在椅背上闭眼缓一下。
他偶尔在傍晚处理完所有文件之后会多坐一会儿,把视线投向窗外,在那个位置停留片刻。
墨影在那段时间里不会打扰他,只是站在桌侧整理当天的归档材料,让他有足够的安静空间。
某天傍晚兰斯洛特在窗口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长。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桌侧的墨影,开口说了一句:“最近食堂厨师换虫了?”
墨影的手指在归档夹的边缘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兰斯洛特的方向,视线短暂地和那道目光碰了一下,然后他平静地回答:“……换了。”
兰斯洛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把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他没有继续追问那个答案。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过身来,把桌面上的最后几份材料收进文件夹里,站起来准备离开办公室。
他走过墨影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墨影颈侧的那个位置——那道伤口已经愈合了,留下了一道极浅的痕迹,被衣领遮住了大部分,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才能看到边缘。
兰斯洛特的视线在那道痕迹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明天上午的会议材料早点整理好。”
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样平稳,但那个“早点”比平时多了一个极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动过的尾音。
墨影站在桌侧,看着那扇门合拢。
他的手指在归档夹边缘慢慢松开,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