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01知道他在食堂听到那些话之后回到办公室的路上会走得比平时慢一些,那几步路的速度变化极小,小到只有一直跟着他的S01能感知到。
他走完那段路之后会在办公室门口停一息,把那口气吐出来,然后推开门走进去,用和平时完全一样的语气和兰斯洛特汇报当天的公务。
他从来不会让兰斯洛特看到他那一刻的表情变化。
他从来不会让任何虫知道他在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正在经历什么。
他把所有那些事都咽回去,然后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S01还知道一些连墨影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事。
比如他在惩戒室受罚的时候,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攥紧固定装置的边缘,指节泛白,但他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比如他每次从惩戒室出来之后走回办公室的路上,会在经过主楼中庭那棵矮树的时候停一息,那棵树的位置刚好能让他从侧面看到办公室的窗户。
他会站在那棵树的阴影里看一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确认兰斯洛特还在里面,然后继续往前走。
比如他每天晚上回宿舍之后坐在床边处理伤口的时候,S01蹲在桌角看着他,它的数据处理核心会在那段时间里产生一段持续的、无法被归类的波动信号——它知道墨影在疼,它知道那些伤口需要比现在更好的处理,它知道如果墨影开口说一句话就会有虫来帮他,但墨影不会开口。
他不会告诉任何虫,不会让任何虫看到,不会用那些伤口去换取任何东西。
他只会把那些伤口藏好,第二天继续站在那个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上,继续做他每天做的事。
S01在那些夜晚里蹲在桌角,尾巴绕在前爪上,圆眼睛里的微光持续流动着。
它没有出声,也没有试图劝他。
它只是在那里陪着他,像是它存在的方式本身就是一种沉默的确认——你做了那些事,我看到了,没有虫知道,但我知道。
诺西来找他的时候是在一个傍晚。
墨影刚从办公室出来,正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诺西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看了他一会儿。他看到了墨影衣领下方那一小片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痕迹,看到了他手腕处那道被惩戒室的固定装置勒出来的浅红色印记,看到了他站在那里时依然保持着和平时一样的站姿。
诺西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找一个不会被虫听到的角度:“小隐,你能不能停一下?”
墨影看着他。
“那些虫说什么,你管他们做什么?他们说你卖身,你就当没听到。他们说你不知廉耻,你也当没听到。”
“可是,一旦涉及到兰斯洛特,你就失了理智,你为什么要动手?你每一次都把他们打成这样,每一次都去领罚,那些惩戒室里的伤不疼吗?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去回应那些虫?你根本不需要回应他们。”
墨影站在走廊里听着那些话。
他的视线落在诺西身后那扇窗户的方向,窗外是暮色中正在暗下来的天际线。
他在诺西说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他们骂了兰斯洛特。”
诺西顿住了。
他看着墨影的脸,看着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冲动”或“愤怒”的表情——墨影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补充说明的事实。
“他们骂兰斯洛特,我就不能不管。”
诺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被压住的无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军校里的名声是什么?”
墨影没有回答。
诺西继续说下去,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放在不会伤到对方的角度上:“他们叫你‘疯狗’,说你是兰斯洛特养的一只疯狗,平时安静,一碰就咬。”
“你知道这个称呼吗?”
墨影听着,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回答的时候声音和之前一样平稳:“知道。”
“你知道?小隐,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是雄父雌父唯一的雄子,是帝国唯一的雄虫小皇子,是我们中最有可能继承虫皇之位的。”
“你本该风光无限,本该站着高高在上的位置!可你现在在做什么?小隐,你认真地告诉我,你真的知道吗?”
墨影没有什么情绪变化,只是平静地再次重复“知道”。
诺西看着他,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墨影身侧,偏过头看了一眼他衣领下方那道正在消退的痕迹,然后他伸手拍了拍墨影的肩膀,力度很轻。
他叹了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你至少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在卖身,你做那些事,不是因为他们说的那个原因。”
墨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视线在诺西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了。
“他们怎么想不重要。”他说,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时带着一种被压得很平的质地,“兰斯洛特知道就行。”
他走远了。
诺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角处消失,他把手收回来放回身侧,站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科恩遇到墨影的时候是在训练场边缘。
那天墨影正站在场地旁边等兰斯洛特结束和教官的谈话,手里拿着兰斯洛特的外套和一份待签的文件。
科恩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训练场上正在进行的训练。
他开口的时候没有看墨影,视线落在场地中央的方向:“我听说你又去惩戒室了。”
墨影没有回应。
科恩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平时不太常用的认真:“你没必要,那些虫就是嘴碎,你越动手,他们越觉得你有问题,你让他们说,说累了自己就停了。”
墨影的视线落在训练场中央兰斯洛特的方向,他看着那个银白色的身影侧身和教官说着什么,看着那只虫的肩膀在阳光中投下的弧线。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他们说什么都可以,说我是疯狗也行,说我是奴隶也行,但他们不能说兰斯洛特。”
科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的侧脸在暮光中那层淡淡的线条,看到他握着外套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科恩没有继续劝了。
他知道这只虫劝不动。
他只是在训练结束之后走回宿舍的路上想了一会儿,然后他大概明白了——那只虫不是疯狗。
只是有一条绳子,绳子的一头系在兰斯洛特身上,另一头系在墨影自己身上,松紧由兰斯洛特决定,方向也由兰斯洛特决定。
墨影只是用比任何虫都更极端的方式在确认那条绳子还在。
时间长了,所有虫都知道了——兰斯洛特少将的副官平时安静,做事仔细,话不多,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尽职的副官没什么区别。
但只要有虫在他面前说一句冒犯兰斯洛特的话,哪怕只是随口的一句,他就会动手。
他会申请比试,然后在比试中把对方打成重伤。
他为此受过很多次罚,每一次都带着伤从惩戒室出来,但下一次他还是会动手。
没有虫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现象。
校方试过警告,试过加重惩戒力度,试过把他调到别的编队做暂时隔离——每一次都以他重新回到兰斯洛特身边为结局。
那些惩戒的伤口在他的身体上反复出现又反复消退,但他在兰斯洛特面前的状态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可以被察觉到的变化。
他每天早上依然准时出现在宿舍门口,手里提着早餐和一杯水,他的步伐依然平稳,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他把餐盒放在桌角时的角度依然和前一天完全一致。
兰斯洛特始终没有针对这件事对墨影说过任何一次重话。
他只是在墨影带着伤回到办公室时,在对方低头整理文件的时候,抬头看了墨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