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落在围墙外侧的地面上时,周围没有出现巡逻兵的身影。
他站起来,朝着军校的方向走了几步。
然后一队从侧面转出来的巡逻兵拦住了他。
这一次他们没有像之前一样只说一句“请”就把他送回去——领队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殿下,陛下说如果您再试图离开,我们会加强皇宫所有出入口的管控,包括外围区域的巡逻频次。您不想让事情变得更麻烦,对吗?”
墨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领队,他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继续往前走。
他转身跟着他们回去了。
回到寝殿之后他在窗边坐下来,他的手指搭在窗台边缘,他的视线落在远处那座塔楼的尖顶上。
S01从外套内侧口袋里钻出来,沿着他的手臂爬到他的膝盖上,在那里盘成一小团。
它看着墨影的下颌线绷得像一根被拉紧的弦,看着他的呼吸频率比平时低了将近三成,看着他的指尖在窗台边缘无意识地反复按压着同一个位置。它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轻:
【宿主,你在想他吗?】
墨影没有低头看它。
他的视线依然落在窗外塔楼的方向。
他回答的时候声音很低:“他今晚出发。”
S01的耳朵尖动了一下。
它知道那个“今晚”是从墨影在心里推算出来的时间点,从收到消息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天,四十八小时的调令,兰斯洛特应该已经在准备登舰了。
它蹲在墨影的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说:
【宿主,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发一条消息给他,用系统的加密频道,不经过军校的通讯网络,他不会知道来源。】
墨影的手指在窗台边缘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团白色的小毛球。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他现在应该在忙。不要让他分心。”
S01没有再追问。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安静地趴在墨影的膝盖上。
窗外的夜色正在缓慢地加深,远处那座塔楼的灯光在深蓝色的天幕中显得格外清晰。
它感觉到墨影的精神状态在那段时间里经历了一段极轻的波动,那种波动来自一个很深的层面——像是某种冲动在被压下去之后的余震。
它把那段数据收进了记录里,没有标记,没有提醒。
那天深夜,在边缘星域的军用运输舰的舰舱里,兰斯洛特正靠在舷窗旁边翻看一份行军地图。
他的通讯终端开着,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记录——收信虫是墨影·伦诺克斯,拨出时间是出发前的那天傍晚。
那条记录下面还有一条未读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你去哪了。”
消息的发送时间是出发前的一个时辰。
那条消息一直没有被回复。
兰斯洛特把通讯终端翻到通讯录的页面,墨影的频道还在列表里,状态显示为“离线”。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息,然后他把终端合上放回了口袋。
他偏过头看着舷窗外那片深蓝色的星域,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身侧的座椅扶手上慢慢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一层浅白色。
那种紧握的力度维持了几息,然后他松开了。他靠在舱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在脑海里把那件事重新过了一遍——出发前的那天傍晚,他在办公室里等那只虫。
他当时没有在意那只虫的缺席,因为他以为那只虫只是被别的事务绊住了,或者被临时叫去了某个部门。
他拨出第一个未接来电的时候以为对方可能只是没听到,拨出第二个的时候以为对方可能在忙,直到他意识到那只虫的通讯终端被留在了宿舍里,所有物品都在原位,没有虫看到他离开,没有虫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只虫就那么消失了。
像前世那些背叛他的人一样,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从他身边抽身离开,不留痕迹。
兰斯洛特睁开眼,他的视线落在舷窗外那片深蓝色的星域上。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播放着同一句话——他前世就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
那个人的名字他至今还记得,那个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副将,在他身边待了将近十年,替他处理过无数暗处的事。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个人。
直到那个人把他的行军路线卖给了敌军,直到他带着那个人的情报走进了包围圈,直到他在万箭穿心之前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他看到的是那个副将站在敌军阵列的边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倒下。
他在那一刻才知道,信任这种东西是可以被标价的,而有些人会把它卖给出价最高的那个人。
他死过了一次。
他在这个世界重新活过来之后,他对自己说过——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他不会再把任何一只虫放在自己身后太久。
他不会再把任何一件事交给另一只虫去处理而不留后手。
他不会让任何虫有机会成为第二个副将。
他在这个世界活了十二年,他做到了。
他身边有过很多副官,每一个都经过他的筛选和观察,每一个都被他控制在不会接触到核心信息的距离之外。
他从来不让他们靠得太近。
他从来不让他们掌握太多。
他从来不让他们有机会背叛。
然后墨影出现了。
那只虫从一开始就站在他不该站的位置上。
那只虫考进军校的时候成绩第一,但从来不炫耀。
那只虫被流言缠身的时候不解释,但在他被别虫针对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动手。
那只虫跪在他面前说“我只需要一个位置”,然后在他默许之后每天出现在他门口,提着一杯温水,一份早餐,一份整理好的文件。
那只虫替他接水、整理桌面、调整台灯角度、打扫房间、接送果核、帮他吹头发、帮他穿外套、在他喝酒后守了他一整夜。
那只虫做了所有那些事,做了几个月,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那只虫的存在。
他开始习惯在办公室里等那只虫推门进来,习惯在训练结束后听到那个跟在身后的脚步声,习惯在回到宿舍时发现房间已经被整理过了。
那些习惯在他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一点一点地渗进了他的生活,像水渗进石头的缝隙里,缓慢但持续。
然后那只虫消失了。
在他出发之前,在他需要那只虫的时候,在他终于开始习惯那个人的存在之后——那只虫消失了。无声无息,不留痕迹,没有任何解释。
兰斯洛特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又收紧了。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的呼吸频率比平时低了一些。
他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上升——那种东西他很久没有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像是他前世在那个包围圈里回头看到那个副将站在敌军边缘时的同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的名字他不想说出口,但它此刻正在他的胸腔里翻涌着,比愤怒更冷,比失望更重。
他告诉自己那些未接来电和未回复的消息可能意味着别的东西——那只虫可能真的出了什么事,可能被调走了,可能被关起来了。
但他活了两辈子,他学会了一件事——不要用可能去解释一只虫的消失。
一个消息可以解释的事,那个消息就会来。
一个消息不来的地方,就没有值得被解释的东西。
他把通讯终端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墨影的频道页面。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按下了删除记录的选项。
那条未接来电和那条未读消息从屏幕上消失了。
他合上终端放回口袋。
他的表情恢复了平常的平静,但他的眼底有一层极薄的冷意正在缓慢地成形。
他靠在舱壁上闭着眼,呼吸比之前更平了,那种平是经过调整之后的平,像是他把某种正在翻涌的东西重新压回了它该在的位置。
他不会再给那只虫第二次机会。
如果那只虫回来的时候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就不会让那只虫留下。
如果那个人从此不再出现,他也不会去找他。
他会把那几个月当作一段没有被标记过的插曲,把那只虫当作一个已经死去的虫。
他在这个世界的十二年里学会了很多事,其中一件就是——不要为已经离开的虫预留位置。
运输舰在深蓝色的星域中持续航行着。
舰舱里的灯已经调到了夜间模式,只有舷窗边缘的指示灯还亮着微光。
兰斯洛特靠在舱壁上,他的呼吸逐渐放缓,他的手指从座椅扶手上松开了,放在膝盖上,五指自然伸展,没有攥紧,也没有蜷曲。
他看起来像是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状态。
但他在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那片正在缓慢后退的星尘带。
那片星尘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浅淡的灰白色,他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