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他正在自己的意识里反复确认那些话的边界在哪里。
他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胸腔里缓慢地成形——不轻,不重,像是一个他已经放置了很久的容器终于被打开了盖子,然后他看到了里面那些他一直以为是“别的名字”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S01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从前世就……”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
他把它的后半截咽了回去,像是那道声音在到达出口之前被他自己拦住了。
S01蹲在桌角,圆眼睛里的微光持续平稳地流动着,它看着墨影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它在那段安静的波动中重新调出了宿主之前所有异常的物理数据和情绪波动记录,那些被它标注为“无法准确归类”的信号此刻正在一个新的框架下重新排列。
它看懂了。
那些异常不是误报,它们一直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个人的所有行为逻辑都指向同一个人,从前世到今生,没有变过。
墨影坐在床边,视线依然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
他的意识正在那片缓慢成形的东西里面移动,但他越接近它的轮廓边缘,他越是觉得自己不该靠近。
他想起自己从巷子里被捡起来的那一天,那只伸过来的手干干净净地穿过阳光落在他面前。
他想起他跪在书房里说“我想要一个名字”,然后那两个字被折好递到他手里。
他想起他站在萧珩身后的无数个夜晚。
那个人给了他名字、给了他位置、给了他存在的意义。
那个人是他的主上。他怎么能用自己的念头去碰触那个人?
那些念头在他的意识中翻涌着。
他知道了自己的答案,但他发现那个答案让他站到了一个他不该站的位置上。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落下来,很轻,像是那句话的重量正在压着他自己的喉间:“……我不能。”
S01蹲在桌角,它的尾巴绕在前爪上,圆眼睛依然看着墨影。
它看到墨影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地蜷了又松开,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的手还是自己的,像是他在那一小段安静的间隙里正在用身体反复确认那个答案到底能不能被放回它该去的位置。
宿舍里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暮色的最后一层暖金色也完全沉入了地平面以下。
墨影依然坐在床边没有动,他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像是正在确认那里面有没有什么是他可以放下的,又像是正在确认那里面的东西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被他握住了。
墨影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暮色已经褪到了几乎看不见的深度,夜色正在缓慢地覆盖整片天空,远处塔楼尖顶上的暖黄色灯光在天际线的尽头发着持续的光亮。
他的视线落在了桌角上那团白色的轮廓上——S01正蹲在那里,尾巴绕在前爪上,圆眼睛里有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微光。
它没有出声,没有跳动,它只是蹲在窗台上安静地看着他,像是正在等一段指令被宿主自己完成编译。
墨影从前世起就一直在看着他,替他做所有他能做的事情,把所有他能清除的威胁都清除掉,把他的存在从自己生活的全部空地上填满。
他以为那是影卫的忠诚,是报恩,是想把自己的一生还给他。
但此刻他坐在黑暗里,终于不再回避去想那个问题了。
那不是忠诚。
那从来都不是忠诚。
忠诚不会让人在对方回头的时候连呼吸都忘了,不会让人在对方受伤的时候感觉自己也被捅穿了,不会让人在对方笑一下的时候心里升起来一种暖热的气流——那只是爱。
他就是爱他,从很久以前,从他还不懂什么是爱的时候,就已经在爱了。
S01从桌角上跳下来,走到床边,在床沿的位置盘成了一小团。
它的尾巴轻轻绕了一小圈,像是一个正在被缓慢收拢的线圈,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正在确认一段已经被内部校准过的输出数据是否应该被传输出来:
【宿主,我终于明白那些异常数据是怎么回事了。】
墨影偏过头看了它一眼。
他听到那段话的时候,他的嘴角没有动,但他的呼吸节奏发生了一个极小的变化:“……你也知道了?”
S01的尾巴尖在桌沿上轻轻扫了一下:
【我以前一直在想,为什么你的情绪数据在和他相关的时候会偏离基准线,为什么你的身体在接受损伤之后会因为他的指令而出现正向反馈信号,为什么你的心率波动和他有关的时候对应关系比任务系统给出的任何变量都更稳定——我那时候不明白。】
它微微偏了一下头:
【现在明白了。】
墨影把视线移开,重新落在桌面上。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中更沉:“……明白了又怎么样。”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下一句话自己找到出口。
“我是他的影卫,他是我的主上,从前世起就是了,我怎么能——”
他的声音在这里断开了一下,像是在那道词与词之间的缝隙里被什么东西暂时截住了。
然后他重新合拢了那段间距,用比之前更轻的声音说完了那一句:“我怎么能僭越?怎么能喜欢我的主上。”
S01看着他,圆眼睛里带着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光,它没有立刻回应。
它看着墨影坐在床边,他的肩线微微下沉着,像是刚才那根一直被他自己撑着的支柱终于被人从底下轻轻敲了一下,露出了一道还没有扩散开的裂纹。
它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中响起来,比之前更轻,像是一枚被确认过的信号:
【你觉得不可以吗?】
墨影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掌心有浅淡的伤痕,是指甲压出的痕迹,还有一些新添的细碎擦伤,那道光鞭留下的创口在背后,他看不到,但那种持续扩散的钝痛正在沿着肩胛骨蔓延到他的指尖和脊柱末端。
他现在才真正意识到他在这具身体里装着一件他已经藏了很久、把命名权滞后了很久的东西。
那件东西现在已经有了名字。
名字落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没有碎掉,只是变得更重了一些。
他放下手,低下头,靠回床沿,把目光放回了窗外塔楼的方向。
那盏暖黄色的灯还在那个位置亮着。
他安静地看着它,在黑暗里慢慢合上了眼,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可以喜欢他。
他可以承认自己喜欢他。
但兰斯洛特不应该知道这件事。
他的爱不该让兰斯洛特烦心。
他的爱也不配影响兰斯洛特。
他只要守着兰斯洛特就好了,就像前世那样。
他不应去贪求兰斯洛特身侧的位置。
如果兰斯洛特知道了,就会多一件需要处理的事,而墨影不想成为那件需要被处理的事,他只是想继续留在他身边,继续照顾他。
他不要变成问题。
S01没有再说任何话,它只是继续蹲在桌角,看着墨影在黑暗中缓缓地、无声地完成了那一段他自己给自己做的认知重构。
它看着他的呼吸节奏从紊乱慢慢恢复到平稳,看着他的眼睫毛在暮光中缓缓落下,然后它把下巴搁在了前爪上,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持续地吹着,塔楼尖顶上的暖黄色灯光在夜色中维持着稳定的亮光。
墨影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向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