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挂断之后的那个夜晚,墨影几乎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从窗帘边缘挤进来,在墙壁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持续翻涌着那些他已经无法再回避的画面——诺西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在他脑海里来回滚动着,他越是试图把它们压下去,它们越是清晰地浮上来。
他想起兰斯洛特低头看文件时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想起他在训练场上侧身对学员说话时下颌绷紧的弧度,想起他喝了一口温水之后眉心松开那不到一指幅度的变化。
他发现自己在回想那些画面的时候心跳会变快,他发现了之后并没有停下来。
他在黑暗里安静地躺着,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翻过去又翻回来,像是正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了很久但一直没有命名的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
宿舍窗外的天际线还只是一层极浅的灰蓝色,训练场的灯带依然亮着冷白色的光。
他坐起来的时候背上的伤口被牵扯了一下,他的动作停顿了片刻,等那阵痛过去了才慢慢站起来穿好衣服。
他洗漱完之后看了一眼时间——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没有给自己理由,但他的脚步已经朝着主楼的方向迈出去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在这片空旷中发出均匀的回响,落点在每一块砖缝的同一位置上,像是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一样。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屋里暗着,桌面的轮廓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尚未被触碰过的整齐。
他走进去,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把桌面上的文件按顺序整理好——新到的材料按紧急程度分成了三类,昨天的已办文件归入归档夹,待批的材料在桌角依次排开,每一份都朝向了兰斯洛特伸手时的方向。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连纸页翻动的声音都不愿意打扰这间办公室尚未醒来的安静。
做完之后他站在桌前看了一眼桌角的空杯,他把那只杯子拿去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晾干。
然后他退出了办公室,把门轻轻合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从那天起,墨影的作息调整成了两个轨道。
他比平时早起一个多时辰,在整座主楼还空着的时候完成所有需要当面处理的事务——材料整理、分类归档、前一天待批文件的补充录入。
那些事本来可以在正常办公时间内完成,但他把它们全部移到了晨光尚未照进走廊的时段里。
他的理由很简单:如果他在那个时间做完所有事,白天就不需要出现在办公室了。
他不需要出现在兰斯洛特面前。
他只需要那些事被做完了就行。
他在晨间的办公室里处理事务时动作依然精准,只是偶尔会在放好一份文件之后在原地站片刻,看着桌角那只被他洗好倒扣的杯子。
然后他会移开视线,拿起下一份材料继续整理。
午饭和晚饭的时段他也有了一套新的流程。
他提前去食堂打包好一份餐食,然后拿着餐盒走到主楼东侧那排旧设备仓库附近——那个位置恰好能看到主楼西侧入口,能看到兰斯洛特什么时候进出办公室。
如果兰斯洛特在午休期间离开了办公室去食堂或去处理其他事务,他就会从阴影中走出来,穿过连廊,推开门,把餐盒放在兰斯洛特桌角那只白瓷杯旁边。
如果兰斯洛特没有离开,他会继续在仓库侧面的阴影里站着,等着那道身影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S01有时候会蹲在他脚边的矮墙上,有时候会坐在他肩膀旁的一截管道上,它的目光也随着他的目光一起望向那扇门,但它不会开口催促。
那段等待的时间很长。
墨影的站姿始终稳定,他的呼吸节奏保持在均匀的频率上,但他的视线会在每一次门响的时候细微地动一下。
墨影对于这样的等待并不陌生,前世身为影卫,他在暗处待过太长太长的时间。
如果走出来的是兰斯洛特,他会看着那个人穿过连廊,一直到那道银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他才会从阴影里走出来,穿过那段距离,走进办公室把餐盒放下。
如果走出来的不是兰斯洛特,他的目光会收回来,重新落回那扇门的方向,继续等。
他的等待有时候能持续一整个午休时段,他握着餐盒的指腹会贴着打包袋的边缘微微移动,像是正在用那种触感来标记每一次被错过的时间点。
S01在他第二次这样做的时候蹲在旁边看着他,它看到墨影的手指在打包袋的边缘反复地蜷了又松开,像是在那段等待的过程中一直有一个很小的、正在被他自己压下去的东西在持续地往外涌,然后又被压回去。
它在内部记录里写下了一行话:
【宿主在减少见面频率的策略下维持事务完成度,但执行该策略的过程本身正在产生持续的消耗。该消耗的来源目前可识别为'见不到人的等待'。】
那些等待结束之后墨影会走进兰斯洛特的办公室。
他推门的动作很轻,把餐盒放到桌角白瓷杯旁边,放的位置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他不会多停留超过必要的时间——放下餐盒,确认桌面整洁,检查台灯角度是否合适,然后退出来。
但在退出来的时候,他的视线会朝那把椅子的方向偏一下。
那把椅子现在是空的,兰斯洛特不在那里,他可以让自己多看一眼那盏台灯的暖黄色光晕落在椅背上的样子,然后把那一眼收好,关上身后的门。
S01注意到他在关门之后会站在门口停一会儿,停的时间比他在办公室里多停留的时间更长。
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搭着,没有用力,只是搭在那里,等一小段时间过去之后,他才松开手转身离开。
兰斯洛特也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墨影了,可那些细节,那些事务,都在被事无巨细地完成,兰斯洛特竟然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
他在午休结束后回到办公室时看到桌角那杯水还是温的。
他记得自己没有看到墨影进来过。
下午他处理完一批文件后看到桌角放着一只餐盒,打包的封口方式和以前一模一样,是那种不会洒漏的系法。
他记得墨影今天没有出现在办公室。
傍晚他回到办公室时桌面上的文件已经被整理好了,新到的几份材料按照优先级分好,最上面放着一张很短的便签,笔迹和他以前见过的一样整齐。
兰斯洛特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张便签上的字。
他的视线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下了。
他知道那些事不是"有虫做的",是某只虫做的。
那只虫在减少出现的次数,但他做的事情一样都没有少。
他想了想,墨影最近出现在办公室的时间确实比以前少了,但那份压缩出来的缺口并没有导致任何事务的延迟。
那些事情依然被做完了。
只是做这些事情的虫不再出现在他能看见的范围里了。
兰斯洛特想起塞拉斯说的那句“他对你有想法”,又想起墨影在惩戒室里说“他说了不该说的话”的时候那种坦然的笃定。
他把那些放在了心里,没有做任何回应。
他厌恶这个社会里的雄虫,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接受一个雌虫,还是一个有秘密的雌虫。
他已经决定不再相信任何虫了——那些虫对他的示好和靠近,背后都藏着这个社会赋予他们的权力逻辑。
塞拉斯的话还留在他耳膜边缘,在安静的间隙里就会重新浮现出来。
他不是没有注意到墨影的特别——那些被整理好的文件、被调整好的台灯、被重新安排过的通讯器位置——他注意到那些事的时间其实比他以为的更早,只是他把它们归类到了“副官做得不错”那个标签下,没有继续翻页。
但现在那个标签已经被揭掉了,底下的内容正在一点点地显露出来。
他不愿意再被任何虫的心思左右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已经足够让他疲惫,他不想在工作和生活的边界上再承受多一份需要他回应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