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墨影在此刻并不关注观众的反应。
在沃伦的肩膀尚未完全回位的间隙里,他的身体已经提前进入了下一步的覆盖位置——他的前臂从外侧横压入沃伦的颈侧,另一只手从他的肩部翻过腋下完成了一道锁控。
那道动作的完成速度极快,快到旁观者中有一大半虫直到沃伦的身体开始前倾时才意识到他已经被锁住了。
那道压制关系的形态极难在短时间内解除,沃伦的几次反制尝试都被墨影用身体的重量调整压住了,他的挣扎幅度随着每一次被压回而逐渐缩小,像是某种正在被持续压缩的空间。
墨影在那道锁控的位置持续了大约四到五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在确认对方无法完成反制之后松开了锁控。
他退后一步站直,双手自然放回身侧。
不能真把虫弄死了,怎么说也是少将。
沃伦在锁控解除后缓慢地直起身来,他的肩部姿态出现了一个不易恢复的偏斜,那侧的肩膀抬起的幅度比另一侧低了大约一个指节的宽度。
裁判在确认他是否要继续时得到了一个肯定的回复,但沃伦抬起自己那只下垂的手试了一下抓握,他的拇指在并拢时产生了连续的轻微颤抖。
第二轮比试在短暂的停顿后重新开始。
墨影的动作没有任何变慢的迹象。
他依然保持着和开场时完全一致的输出速率,但他在接续的那几轮交锋中更加频繁地使用了一些快速短促的撞击来打断沃伦的动作连贯性。
那些撞击不重,但每一记都打在移动能力的关键点上——膝、腕、肩。
沃伦的移动范围在这几轮持续的干扰中变得越来越小,他的呼吸节奏也越来越快,每一次从墨影的压制中摆脱出来都需要比前一次更多的时间和体力。
第五轮结束时沃伦的动作框架已经明显变形了。
他的右腕维持在不太自然的角度,左肩的活动范围也受限于之前那几次冲击带来的影响,他在做转身回撤时身体的反应速度明显落后于他自己的判断。
墨影在他一次转身的间隙中准确卡入他的髋部外侧位置,手掌与肘部接连施压,让他身体的重心转向了一个无法被自身力量抵消的方向。
沃伦在失去重心之前短暂地试图稳住自己,但他的支撑脚已经被墨影用脚踝外侧的推力带向了侧面,他的身体在那个瞬间进入了一种不可逆的倾斜状态。
他侧身着地,肩胛骨撞上训练场地面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比之前更闷更沉的声响,他的呼吸在落地的那一瞬间有一个很短的空白——像是被那下撞击震得断了片刻。
他的手臂在身侧蜷曲着,右腕在落地时短暂地反折了一下,然后他没有再起来。
裁判走过去蹲下查看了他的状态。
墨影站在离他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呼吸平稳,额头没有一滴汗。
他的视线落在地面上那个正在被查看的人身上,他的表情和开始比试之前几乎完全一样,没有波动,没有起伏,像是一段已经被他闭拢的步骤,在完成后就自然翻到了下一页。
暮色已经垂得更低了,训练场的灯带在刚才的比试过程中陆续亮起,把场地地面上那道尚未完全散去的灰白色余晖覆盖在了冷白色的灯光之下。
墨影从训练场上退下来之后没有看周围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围观者脸上的表情。
他的视线在转身的那一刻就离开了那个位置,像是做完了一组动作之后自然收尾、翻页、进入下一段流程。
他走到场边长椅前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和平常训练结束后收拾东西的节奏没有差别。
他把外套搭在臂弯里,朝训练场出口的方向走去,经过场边时看到S01蹲在一根矮桩上,尾巴绕在前爪上,圆眼睛里带着一层正在流动的、像是记录完了全部数据的微光。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和它对视,但他的嘴唇在走过那根矮桩时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对空气说的,又像是对那团白色的小毛球说的:“走了。”
S01从那根矮桩上跳下来,快步跟了上去。
暮色已经彻底铺满了整座军校。
主楼和训练场之间的连廊上,灯带在刚才的比试过程中陆续亮了起来,把灰黑色的地面照出一层持续的冷白色光泽。
墨影走在那道光里,步伐节奏和平时一样均匀,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他走过主楼侧门的时候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那只暗灰色的金属环在暮光中泛着极浅的哑光——他在确认时间。
确认完之后他的步速微微调整了一下,不是变慢,是方向上的微调——他没有往宿舍区走,也没有往训练区的方向走,他穿过了主楼的中庭,绕过了侧廊的拐角,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晚间的食堂已经过了高峰期,窗口前排队的队伍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学员还在端着托盘找位置。
墨影走进去的时候没有在门口停留,他直接走到了靠里的一个窗口前,那个窗口的保温柜里还放着几份打包好的餐食,是留给晚训结束后才来吃饭的学员的。
他看了一眼菜单板上的今日供应,然后对窗口内的值班虫员报了一份固定的搭配——温热的主食、两份肉食、一份时蔬,分量适中,温度可控。
值班虫员看到他的时候没有多问什么,显然已经对这个时间点来打包的副官有了印象,动作熟练地装好餐盒递了过来。
墨影接过餐盒的时候手指贴着外壁感受了一下温度,确认到手时不会太烫也不会太凉,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食堂。
这饭却不是他自己吃的,他只是知道,兰斯洛特今天傍晚的事务很多,一定会忘记吃饭。
“该早点解决完的,他的水杯里估计没有热水了……”墨影想着,不由加快了脚步。
他穿过来时走过的那条连廊,沿着中庭的边缘绕了一段路,走向主楼西侧的那条走廊。
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底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地面上铺成一道扁平的亮线。
墨影在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敲门,只是把手里的餐盒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兰斯洛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桌面上的文件摊开着,他的左手边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水,右手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某个位置上,像是正在批到一半被什么事情打断了思路。
他听到门响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看到了墨影手里那只餐盒,他先是停顿了一下,像是正在把那副画面和他的预期之间做一个快速校准,然后他的视线在餐盒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像是什么都没有确认到。
墨影把餐盒放在桌角那只陶瓷杯旁边,放的位置和他前几次放的位置保持一致,和桌面的文件堆之间隔出了一小片干净的区域,边缘齐整。
他放好之后没有多做停留,退后一步站直,他的动作和平时放文件时一样安静,但他的声音落在那间温暖的办公室里的时候很轻:“食堂还剩了一些。”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多加解释,像是对灯光的亮度和桌面的状态做了一次极简的确认,然后他拿起水杯侧过身朝门口走去。
他知道那水已经凉了,他得去接热水。
接好水回到办公室,把水杯放在兰斯洛特习惯的那个位置,温度是正好的,不烫也不凉。
“少将,时间已经不早了,您吃点东西再继续吧。”
还是熟悉的语气,恭敬的用词,忽略那个现在还在医务室的沃伦,墨影可以说是副官中最知礼数的,当然,这样的礼在军雌上下级之间太过了。
“嗯。”
得到肯定答复,墨影才转身离开。
门在他的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刻意控制过力度的闭合声响。
兰斯洛特没有立刻动那盒餐食。
他在墨影离开之后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等某一段话的余音在空气中消散干净。
他的视线落在那只餐盒上,盒盖边缘整齐,没有任何汤汁渗出的痕迹。
他的胃在那一刻提醒了他,他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从中午到现在他只在开会途中喝过一次水,其他时间都在处理堆叠的事务。
他伸手把餐盒拉到面前打开,盖子上没有凝结水珠,里面的食物温度和刚出炉时差不多,汤汁没有因为放置时间过长而变稀,蔬菜也还保持着翠绿的色泽。
值班虫员不会在保温柜里把一份餐食保存得这么好,这盒东西是被虫算好时间取出来的,在从食堂到办公室的路上被刻意保持在了合适的状态里。
兰斯洛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温度刚好。
他把那口饭咽下去之后又吃了一口,然后他放下筷子,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文件上,也没有落在那只餐盒上。
他看着对面墙壁上那盏灯在墙面投出的暖色光晕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重新坐直,把餐盒放回桌面边缘,继续吃。
他的动作和刚才一样,但他拿起筷子时手指的位置比刚才更靠前了一些。
他在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办公室桌面上永远有一杯温度刚好的水的——在想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桌角总是有食物可以吃的——在想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那盏台灯的角度被人调整成了不刺眼的暖黄色。
他没有想出答案,但他在吃饭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门已经关好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低下头继续吃,把最后几口也吃完了。
走廊里暮色正在收拢,远处的训练场上最后一批学员正在陆陆续续散场。
墨影已经走回了自己宿舍的门口。
他在门廊下站了片刻,偏过头看了看远处主楼西侧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他的视线在那盏暖黄色的光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S01跟在他身后跳过了门槛,在桌角盘成一团,尾巴搭在桌沿边缘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夜风从窗户缝隙间渗进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干燥和清冷。
墨影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感受着夜风拂过他肩头的触感,然后转身去洗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