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特批的副官，要学的东西很多，墨影总是需要陪同兰斯洛特参加很多很多的会。

有一场会议是在主楼三层的军部协调厅举行的。

墨影作为兰斯洛特的副官，被允许列席旁听，他的位置在兰斯洛特座椅后方大约两步远的地方，靠墙，那里有一排低矮的备用椅，坐在那里可以看到会议桌全貌，同时不会挡到任何人的视线。

他坐得很直，膝盖并拢，手掌平放在膝面上，目光落在会议桌中段的位置，没有四处张望。

会议的主题是下一阶段编队训练资源的分配方案，各编队负责人依次发言，兰斯洛特排在第四位。

他站起来做了大约十分钟的陈述，语速平稳，数据清晰，要点简明，从训练强度分布到设备更换周期到虫员轮换安排，每一条都陈列得条理分明。

他在说到荒星任务后期资源调配衔接的细节时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一下数据间的逻辑衔接顺序是否合理，然后继续往下说。

那段停顿不长，但他确实没有在翻看材料，所有的数据都在他脑子里。

他坐下之后会议主持虫点了下一位发言者——阿利斯泰尔·沃伦，少将，帝星边缘一个世代从军的贵族家族出身，军衔与兰斯洛特同级。

那个少将的名字墨影不陌生，他之前在军校的教员名录上见过——阿利斯泰尔·沃伦，出身帝星边缘一个世代从军的贵族家族，军衔和兰斯洛特同级，两虫各自的编制序列偶尔会在资源调配和任务执行上形成重叠。

这种重叠在军中的日常运行中并不少见，但沃伦对兰斯洛特的态度始终带着一种隐蔽的棱角，像是某些东西没有被放在台面上解决，于是它们就在桌沿下面持续地生长着。

沃伦站起来翻开自己面前的光屏，前半段发言是标准格式，措辞常规，语气平静。

他翻了大约七八页数据之后停下来，把光屏往侧面推了推，偏过头看向兰斯洛特的方向。

那个动作本身不带明显的敌意，但他在开口时声音里的温度比之前低了一点：“关于上个月荒星事件的善后工作，第三编队在任务后期的指挥衔接存在明显的判断失误。根据事后复盘，如果带队虫员能够在初期阶段就对兽潮规模做出更准确的预判，学员的伤亡数字其实可以控制在更低的水平。作为该编队的负责虫，兰斯洛特少将在危机初期的决策速度明显低于预期，导致部分学员未能及时撤出危险区域。”

这段话落地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两息。

两息之后有虫低头翻了一页文件，纸张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清晰而短促，像是有虫正在用这种极轻的声音来重新校准自己视线落点的位置。

没有虫接话，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沃伦没有就此停住，他继续说：“第三编队在此次事件中的减员比例偏高，如果指挥体系本身存在反应速度的滞后，那么即使后续救援到位也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风险问题。”他合上了光屏，“我个虫认为军部应当对此次事件的指挥链条进行一次更全面的审查，以避免同类情况在后续任务中再次发生。”

然后他坐下了。

他全程谈论的是“指挥体系”和“反应速度”和“决策层面的问题”，这些词严格来说都不超出议程的范围，会议桌上的任何虫也都可以就此表达自己的意见。

但他的话在落地的瞬间形成了一道明晰的切割线——在场的虫不需要超过三次呼吸的时间就能意识到，这段发言针对的是兰斯洛特本虫。

不是他的编队，不是他的事务流程，不是他手下的任何学员，而是他作为一名指挥官的判断力和责任心。

兰斯洛特在沃伦发言的全过程中没有抬头看他，视线始终落在桌面那张资源分配表的底栏。

他的笔在那段时间里停在纸面上方约一指处，没有移动过。

等沃伦说完之后，兰斯洛特的视线从纸面上移开，他的表情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没有发生变化。

他没有开口做出任何回应，旁边的同事也没有接话，下一项议程被主持虫以几乎无缝的方式切入了。

但墨影在后排的备用椅上听到了那段话里的每一个字。

他听到了“决策速度明显低于预期”，听到了“减员比例偏高”，听到了“指挥体系存在反应速度的滞后”。

那些措辞在他的意识中被一条一条地接住，每一句落在哪里他都知道。

他的手依然平放在膝盖上，他的坐姿依然笔直，他的呼吸节奏甚至比之前更加稳定了——那种稳定不是放松，是持续压紧后的平直，像是一根弦正在被缓缓拧紧但声音还没有发出来。

他看着沃伦的侧脸，看着他在说完那段话之后端起杯子喝水时手指的轻微动作，看着他把水杯放回桌面上时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的那一声极轻的声响。

墨影的视线从沃伦放下水杯的右手移到他的侧脸再移到他的肩线，然后缓缓收回来，重新落在会议桌面中段的位置。

他的眼底没有愤怒的表层痕迹，一层极薄的东西挡在表面下方，没有显露出任何可被检测的形状。

S01是唯一感受到了异常的：

【宿主，你的情绪波动异常，完全处于愤怒的状态，你还好吗？】

“没事。”墨影在意识中回答着。

会议在后续的几十分钟里恢复了正常的流程，沃伦没有再说其他的话，兰斯洛特也没有针对那段话做出回应。

散场后会议桌周围的虫陆续站起来收拾光屏和文件，兰斯洛特站起来把光屏收进文件夹里，走到门口时脚步短暂地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墨影一眼：“你先回去。”

他的声音不高，和平时一样稳，像是沃伦那番话没有被他的听觉接收器做过任何留存处理。

墨影点了点头，站起来跟着虫流走出了会议室。

他穿过走廊的时候步伐节奏没有偏移，走过楼梯拐角时的步子也保持着和平时完全一样的长度和落点。

但他走进主楼侧廊之前朝西侧的方向偏了偏视线——那个角度不是看向任何房间，只是短暂地落向了某个方向，然后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那个叫沃伦的少将下午还有一堂训练指导课，在东侧三号训练场。

当天下午晚训刚开始的时候，消息就从后勤办公室方向传开了——兰斯洛特少将的副官，那个考核第一的新生，对沃伦少将发起了比试申请。

后勤文职虫员转述的原话里带着一句来自墨影的附加说明：“久仰沃伦少将的战术造诣，以学员身份讨教，望不吝赐教。”

措辞格式文雅到近乎标准模板，甚至带了明显对上级应有的恭敬，以至于消息在传开的过程中被一些虫短暂地当成正常的训练交流来看待。

但随着在场的虫陆续看到墨影换好作训服站在东侧训练场边缘等待的身影，那种“正常交流”的判断就开始被重新审视了。

他换上了训练用的轻便作训服，袖口卷到前臂中段，腰间绑带系紧，站姿笔直，双手自然下垂，目视前方。

他站得很稳，视线没有在虫群中来回扫视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来消磨时间。

他整只虫保持着一种极其安静的状态，那种安静像是一层被压紧的表面，底下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沃伦在比试开始前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才到。

他穿过聚集的虫群走到场地中央，步伐不快不慢，脸上带着一种不太需要刻意维持的从容，像是被邀约参加一个不太重要但也不便拒绝的活动。

他的身形比墨影稍壮实一些，肩线的宽度更明显，手臂露出的部分能看出明显的肌肉线条，但他在站定之后看了墨影一眼时，很快收回了目光——墨影在那一刻和他对上了视线，那双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紧张或犹豫的波动。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着，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

沃伦把手腕上的通信终端摘下来交给旁边的副官，然后活动了一下手掌和手腕，对着裁判的位置做了一个“可以开始”的轻微点头示意。

起手动作被裁判以一声短哨启动。

墨影在哨声响起的同一瞬间向前压了一步，距离被缩短到了可以接触的范围内。

他的前脚落地的位置比正常进攻时更靠前半寸，那些微的偏移在旁虫眼里几乎不会引起注意，但它直接决定了他下一步的控制范围是否在理想区间内。

沃伦的反应速度足够快，他侧身用前臂挡开了墨影探向胸口的第一次试探，然后顺势后撤了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他的防守动作足够标准，发力轨迹和发力时机都在合理范围。

但墨影的第二次切入在沃伦后撤的同一时刻就已经完成了——他的前臂精准地压入沃伦横出的那一侧，在对方回收的过程中提前截断了这个动作的移动方向。

那片接触面在相触的瞬间有一个短暂的停滞，像是两块面板互相卡住了彼此的位置，然后墨影的肘部往内收了几分，用手掌控制住了沃伦前臂的关节外侧，发出一记短促而沉闷的声响。

沃伦在那个方向上失去了短暂的发力空间，他的手腕被锁住的角度让他无法在当时的姿态下完成一次有效的挣脱尝试。

他尝试用体重前压来迫使墨影后退调整站位，但墨影在他重心前移的同时微调了一下脚的位置，将两人的重心差刚好控制在一个不让他落地的位置上。

第一次接触的结果没有造成直接跌倒，但沃伦的身体在那次对抗中偏移了原本站位的中心线，他的右脚外侧蹭过地面边缘时留下了一道浅淡的摩擦痕迹。

旁边的观战者中间有虫发出了一个短暂的气音，像是被什么出乎预料的动作截断了原本要说的话。

但墨影没有给沃伦回稳的机会，他借着刚才那一轮接触的余势直接进入了第二轮的控位，他切入的角度精准地卡在沃伦的髋部外侧——髋关节与大腿连接的球窝接合处，支持全身重心承受面积最大的位置，一旦对方的支撑脚无法正常支撑体重，整条站立腿的稳定性都会被破坏。

沃伦在那次接触之后向前倾斜了一步，他的身体因为重心偏移而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失控空间，为了保持平衡他不得不让另一只脚向前跨出半步，那个动作让他暂时脱离了墨影的控制范围，但代价是他在重新站稳之前需要多消耗一段极短的时间。

墨影的呼吸节奏维持着和开场时完全一致的频率。

他在那两轮接触中没有露出任何可供对方评估的破绽，像是他的身体在运作时不需要经过意识的确认通道。

沃伦在重新站稳后短暂地调整了一下站姿，他握拳时指关节处传来极细微的声响。

他重新朝墨影的方向压过去，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快更直接，右拳带着明显的发力弧线直奔墨影的颈侧方向。

墨影在他出手的瞬间侧身让开了那条线，拳锋擦过他的耳侧大约两三指的距离落空了。

他在侧身的同时完成了回击——手掌压入沃伦伸展过度的前臂内侧，沿着他的小臂末端向上推，在腕关节连接处施加了一股无法被缓冲的力。

沃伦的右手手腕在那次接触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下垂，他的手指在接下来的几息内无法完全并拢，像是那根关节的间隙被什么东西忽然撑开了一下。

他的手臂在那次接触之后就不太自然了，他不时会将那只手短暂地收一下，像是正在调整什么东西的位置。

墨影没有停。

他在对方调整手腕状态的间隙里重新压入了近距离的贴身控制范围，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前几轮更直接，他的肘部对着沃伦的右侧锁骨下方压下去——用全身的重心下沉带动肘尖下压，目标是一片覆盖着较薄肌肉层的区域，接触面恰好位于肋骨和软组织之间那段较薄的位置。

沃伦在那次冲击之后猛地后撤了一步，他的呼吸节奏出现了第一次明显的断裂，像是一段流畅的进气过程在某个点上被忽然截断了。

他的身体在那次冲击之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他无法完全控制的轻微蜷缩，肩膀向内收拢了约一息的时间才重新打开。

陆续有虫察觉到异常了，墨影根本不是正常请教，这是故意的、绝对的碾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