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洛特是在第二天上午才知道这件事的。
当时他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当天的日程安排,桌角那只白瓷杯里的水还是温的,是他坐下来的之前,墨影提前来放好的。
他还没来得及喝,门就被虫推开了——塞拉斯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像平时一样先打招呼,而是直接在桌对面坐下来,用一种不太正式但带着明显关注的目光看着他,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副官的事你听说了吗?”
兰斯洛特翻页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事。”
“昨天下午他约沃伦比了一场,把沃伦打进医院了。”
塞拉斯说话的速度不快,像是在一边说一边观察兰斯洛特的表情变化。
“听虫说,当时看着像是常规格斗伤,医务室的虫做了初步检查说没有骨折,但沃伦后来还是觉得不舒服,又去做了深层扫描,结果发现了多处暗伤。”
塞拉斯顿了顿,那样的伤,想想就疼,晃晃头,不去想,感觉想多了自己都要幻痛了。
“不是那种表层的硬伤——是肌肉层和关节接缝处的损伤,不会立刻显现,但后续恢复期会很长,恢复期后也可能出现活动范围受限的情况。”
塞拉斯又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介于好奇和客观之间的中性质地:“就比试来说,这已经不是正常切磋的力度范围了。沃伦那侧的肩膀现在抬起来都费劲,右手腕的握力也在下降,医生说至少需要几个月的恢复期。”
兰斯洛特的视线从日程表上抬起来,他看着塞拉斯,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他和沃伦之前有过交集吗?”
“没有。”塞拉斯摇头,“我查了,他在军校里和沃伦没有任何直接接触,沃伦也不认识他。那个比试的邀约是他单独发起的,措辞还很标准,说什么‘久仰战术造诣’‘讨教指点’,后勤那边的虫一开始都以为是正常的训练交流,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里那层中性的质地被一层更浅的、像是临时发现什么东西的色彩覆盖了:“不过吧,我有个猜测,昨天下午的会议上,沃伦针对你说了那些话,可是所有虫都听到了。”
“而且,你那个副官就是在那场会议之后立刻提交了比试申请。”
兰斯洛特没有接话。
他把日程表合上放在桌角,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会儿。
塞拉斯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像是在等这句话的意思被完全收进接收端。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这个副官真有意思,自己被虫指着说逃兵的时候,什么反应都没有,不解释,不辩解,校方调查他的时候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为自己说过。他被虫编造流言、被虫在背后议论、被那些跟着起哄的虫当众排挤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跟和他无关一样,就做自己的事。”
塞拉斯的语速在这句话的尾端微微放慢了一些:“但沃伦在会上说了你几句,他就一刻也等不了,当天就在训练场上把沃伦打进了医院,还用上了暗劲,没有留手。”
“啧啧啧……”塞拉斯靠在椅背上看着兰斯洛特,然后说了一句很短的话,“他这可不想是忠心。”
兰斯洛特抬眼看他。
“他这是护短。”塞拉斯说,“护得还挺明目张胆的。”
“诶,你说,他是不是对你有想法?”
现在的虫族社会,性别比例严重失调,有些雌虫一辈子也见不到雄虫,所以雌雌恋也不在少数。
兰斯洛特没有立刻回应这句话。
“他现在在哪?”兰斯洛特问。
塞拉斯看着他的表情,像是已经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语气里带着一点提醒的意味:“惩戒室,他昨天打完沃伦之后,今天早上就被带走去调查了,处罚决定下来后,他是自己去领的。我听说他本来可以申请延迟,或者要求军部重新评估,但他没有,直接去了。”
他顿了顿,然后补充了一句:“这种处罚是挺重的,我看过以前的记录,受罚的基本上都得好几天才能缓过来,他居然什么都没说,也没让你知道,就那么自己就过去了。”
兰斯洛特的视线从塞拉斯脸上移开,落在桌角那只白瓷杯上,里面的水还保持着刚接好时的温度,杯沿没有水渍,水面平静得像一块被裁切的玻璃片。
他想起昨天傍晚那份被放在桌角的餐盒,盖沿没有被汤汁浸湿的痕迹,打包的袋口系法很讲究,拿取时不会翻洒。
他想到昨晚吃完饭后他靠在椅背上休息了片刻,而墨影离开之后他的办公室门口没有传来任何脚步声的回音,像是那只虫在关好门之后就直接离开了主楼。
他没有多想。
他当时只是觉得墨影做事仔细,知道在晚训结束后去食堂打包食物,考虑到了他可能错过晚餐。
他现在想的是,墨影在那场比试结束后带着一身消耗去了食堂,帮他把晚饭打包好了,然后放在他桌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去了。
而他自己今天早上去惩戒室了——自己去领罚了,没有报备,没有申请,没有让他知道。
兰斯洛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了一道短促的刮擦声,不大,但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他走过塞拉斯身边的时候没有停留,塞拉斯在他身后补了一句:“现在过去,速度快一点,你到了应该还没结束。”
兰斯洛特没有回应,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光线比室内亮一些,他的步伐比平时快,靴底落在走廊地面上时发出的声音间隔均匀、落在同一个节奏上。
他经过主楼中庭时有一些学员正在列队集结,他走过他们身边时没有虫抬头看他的方向,他的步伐也没有放慢。
他穿过东侧连廊,绕过训练场边缘的一排设备库房,沿着一条平时较少走的长廊走到了西侧副楼。
那段路程他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需要他停下回应的虫,他也没有在任何一处拐角放慢过脚步。
惩戒室在那栋楼的底层,朝北,入口处有一扇深灰色的金属门,门框上方的信号灯正亮着绿色的待机光——说明里面的程序已经结束了。
兰斯洛特在门口站了片刻,他的呼吸和步幅都恢复了正常的节律,但他的视线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推开了门。
惩戒室的内部空间不大,墙壁是浅灰色的,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上的冷色调灯带提供照明。
空气中残留着一种极淡的、像是某种散热系统运行后留下的微热气味,混合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消毒水气息。
墨影正站在房间中央靠墙的位置,背对着门的方向,正在把一件外套披回肩上。
他的动作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流畅,像只是在系好衣服,没有多余的停顿。
他两侧肩胛骨处的衣料已经洇出了几道暗色的长痕,浸透得很快,但在被外套遮住之前就逐渐被布料吸收了。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那处暗色区域的边缘在扩张一小圈之后被布料内部吸收了大部分,但被吸收的速度明显落后于渗出的速度。
他的手指在扣领口的时候有一个短暂的停顿——那个停顿的长度不超过普通虫正常系扣时找位置的时间——然后他继续完成了那个动作,把外套合拢了,手指沿着翻领的边缘慢慢捋平了一次,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确认自己已经把表面的痕迹压住了。
他听到门响的时候偏过了头,他的目光在看到兰斯洛特的那一瞬间停顿了,像是那扇门在他意料之外的位置被推开了。
然后他的肩线松了下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试图让它听起来和平时一样的轻快:“少将,抱歉,我还没来得及去整理今天早上的文件,我现在就可以过去补上。”
他的声音和他的语调和平时完全一样,没有任何偏低的尾音,也没有被压住的波动。
他的站姿也和平时一样笔直,但外套覆盖的区域下隐约能看到衣料表面有几道不规则的浅色褶皱,像是背后的布料被湿过之后还没有完全干透的痕迹,一些地方甚至还有轻微湿润的印迹正在从里层向外缓慢浸透。
兰斯洛特站在门口看着他,看得很仔细。
他看到墨影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层,像是面部表层血管被某种冲击压过之后暂时收缩形成的暗沉感,那种苍白在冷色调的灯光下更加明显,额角的位置甚至能看到一层极薄的、正在缓慢干去的细密汗痕。
他看到墨影的手指在系好领口之后垂回身侧时保持着一个比平时稍微更放松的姿态——像是在刻意避免任何需要用力抓握的动作。
他看到他站在那里,站在惩戒室的冷白色灯光下,外套已经披好了,肩线的位置比平时多了一个微小的倾斜,像是身体正在用某种不需要语言的方式处理一道正沿着肩胛骨往下蔓延的钝痛。
兰斯洛特没有立刻开口。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离墨影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打他?”
墨影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看着兰斯洛特,他知道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那个答案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从他的身体走向训练场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确定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用他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关于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