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时间在缓慢但平稳的节奏中流过。

每天清晨墨影准时出现在训练场上，完成编队的基础体能训练后前往兰斯洛特的办公室报到，处理当天的文书和事务安排，午后继续训练或随兰斯洛特外出处理编队相关的事务协调，傍晚回到办公室核对清单确认第二天的事项。

他的生活像一条被固定了走向的河道，水流平稳，没有波澜，甚至连水位线都维持在同一个高度上。

系统任务的进度在持续向前推进，他已经接触到了军部医疗系统中关于军雌精神海记录的大部分节点，那些数据的收集频率和录入速度都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他每天在办公室整理完文件后会和兰斯洛特有一个简短的交接，兰斯洛特会说"明天的训练计划已经发下去了"，他回答"确认了"，或者兰斯洛特问"上午那份后勤申请交上去了吗"，他回答"已经交到第三层的收发处了"。

那些对话大多简短，极少超出工作事务的边界。

但墨影每天都会在听到兰斯洛特的声音时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节奏出现一个非常轻微的停顿，那停顿极短，几乎不会被任何人捕捉到，但S01偶尔会在事后报出一个数值：

【当前心率波动持续三秒。宿主，您这是怎么了？】

墨影从来不会回应那段数据，但他会在走出办公室之后把指尖搭在门板上一息，像是在确认那道声线的余温还留在空气中，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七天下午，一批新的物资运输舰在军校起降坪着陆，运输舰搭载的物资中混入了八名乘客。

他们被两名雄保会的工作虫员护送着走下舷梯，身上没有穿任何制服，只套着深灰色宽松便服，手腕上没有约束带，也没有任何限制行动的外置标记。

护送的工作虫员只是在舰舱门口做了登记交接，然后转身返回了运输舰，舷梯收起，舰体重新升空离开了。

那八只虫被留在起降坪边缘，像一堆被临时卸下的货物，立刻有军雌上前迎接，引导他们去往哪个方向。

那是雄虫。

消息在接下来的半天里迅速传遍了军校。

那些深灰色便服的身影出现在主楼东侧的临时安置区时，有学员从训练场的方向跑过来看，有虫从宿舍楼上推开窗户探出头张望，有虫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把视线越过中庭投向那个方向。

他们看那些雄虫的眼神带着一层很细微的、不太容易察觉的期待——这个社会里的雄虫数量太少了，绝大部分军雌从出生到退役可能都没有见过几只活的雄虫，更不用说近距离接触。

那些被送到军校来的八名雄虫虽然据说是因为违反了虫族律法而被罚到这里做社会劳动的，但他们毕竟是雄虫。

在那个几乎所有军雌都被教导"雄虫是珍贵的、是需要被尊敬的、是比雌虫更高一层存在"的社会里，哪怕"违法"两个字贴在他们的档案栏里，也无法彻底抹去军雌们对他们身份本身附着的天然仰视。

第二天早上，那些雄虫被安排到了主楼东侧一栋平时闲置的矮楼里。

校方在安置他们的时候做了基本的安排——每虫一间独立宿舍，每天的餐食由后勤部统一配送，白天的活动范围被限定在矮楼和周边的小块区域以内。

可这只是说说，毕竟他们如果想往外走，估计也没有虫敢拦，只要他们不离开军校范围，校方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的任务是"为军校在编军雌提供义务安抚服务"，这是军部社会劳动制度下的标准条款，具体执行方式由军校自行协调。

但那些条款在执行层面很快就显现出了理想化设定的裂缝。

第二天中午，安置区传来第一次投诉。

一个穿着深灰色便服的雄虫站在矮楼门口的台阶上，对着送餐的工作虫员大骂，说他的午餐里有一种他不喜欢的气味，要求重新换一份。

工作虫员站在原地愣了大约三秒才反应过来，然后说"我帮您问一下后勤那边"，转身快步走开了。

下午的时候另一个雄虫要求更换房间，理由是朝北的房间太冷，而楼上的另一个房间朝南，他想要那一间。

校务处派了一个文职虫员来处理这件事，在矮楼门口站着听完了要求之后没有多做争辩，只是说"好的，我们协调一下"。

当天傍晚，后勤部门额外采购了一批食材，那栋矮楼朝北的两个房间被调整了床铺位置。

校方在处理这些事的时候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姿态，原因很简单——雄保会的存在意味着任何一起"侵犯雄虫权益"的投诉都有可能引发比校内事务更高层级的介入，而军部和雄保会之间的关系一直处于某种微妙的张力中，校方不愿意成为那根被拉断的线。

第三天，那些雄虫开始主动走出矮楼的活动区域。

他们沿着主楼东侧的小路缓步走着，姿态随意，像是正在巡视一片他们有权巡视的领地。

路过的军雌学员在看到他们的时候会停下脚步，有的人会短暂地低头致意，有的虫会侧身让开道路，有的虫在擦肩而过之后才敢抬头，把目光落在他们的背影上。

那些雄虫的样子并不出众——他们大多身形偏矮，体型偏重，有一个的头发稀疏到几乎可以看到头皮，还有一个的腰围比正常标准宽出不少，走路时步伐带着一种松散到近乎懒散的晃动。

但他们的身份盖过了那些细枝末节，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持续的、不需要被解释的引力中心。

第三天晚上，墨影正在办公室整理当天的文书时听到走廊里有两名低年级学员的对话。

其中一个说："东边那边来的那几个雄虫，今天下午在训练场旁边站了一会儿，好几个学员都停下来看了。"

另一个回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低了但仍然掩不住的情绪波动："我也看到了，他们有一个在围栏边站了大概一炷香，回来的时候我们寝室的人都在聊这件事。"

第一段对话停了片刻，然后那个先开口的人又说了一句："……我听说他们会在校内待一段时间，好像是要给我们做安抚。"

另一段声音没有立刻接话，但空气里有一种很轻的、像是期待被确认的停顿。

墨影在桌边坐着，手里的笔没有停下来。

但他的耳朵在那些对话被路过的空气带过来的时候微微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

那些低年级学员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兰斯洛特对那批雄虫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是冷淡的。

他没有在公开场合对校方的安排发表过任何意见，但他的路线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调整——他经过主楼东侧那条路的频率明显降低了，以前偶尔会穿过安置区附近那排走廊的路线被替换成了绕行更远的中庭方向。

墨影注意到那个变化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在兰斯洛特的步伐方向偏移的时候同步调整了自己的跟行角度，依然保持在那个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上，没有多问，也没有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