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成为少将副官的消息在公告栏上贴出之后，军校里的流言并没有像校方预期的那样平息。

相反，它换了一个方向继续流动，像一条被改了道的河流，流量没有减少，只是换了一片河床继续冲刷。

第二天中午，食堂里有虫在讨论那份公告的时候用了"果然"这个词。

"果然是他。"说话的虫坐在食堂中部的位置，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几桌听到。

旁边的虫接了一句："听说是少将亲自签的字。"

第三只虫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确认了的了然："那就是有关系了。不然一个连怎么活下来的都说不清楚的虫，凭什么能当少将副官？"

那几句话在桌面上短暂地停留了片刻，然后被更多类似的措辞覆盖了。

有虫开始用"背景"来解释墨影的晋升，有虫开始猜测"他背后肯定有虫"，更有虫开始把他没有回应流言的沉默解读为"心虚"。

第三天，军校里开始出现两股比较明确的倾向。

一方以那个排名第二的军雌为核心——他叫奥伦，名字在公告栏上排在墨影后面，此刻正站在那行被撤销的"待确认"状态前。

他没有在公开场合说过贬低墨影的话，但他身边聚集了几个同编队的学员，他们在私下讨论时会用"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他的"作为开头，然后沿着那个方向继续说下去。

他们说墨影"来历不明"，说他"靠关系上位"，说他"不配站在那个位置上"。

奥伦没有附和过这些话，但他也没有制止过。

他听着那些声音在自己的周围慢慢成形，像是一圈被反复夯实的地基，等着在上面继续添加新的结构。

另一方以科恩为首。

科恩在消息公布之后的第二天找到了几个同为第三编队的学员，他站在训练场的围栏边，对着那几个偶尔会和他一起吃饭的虫说了一句："你们那天都看到过他在前面的位置。你们自己看到了他是怎么打的。"

那几只虫互相看了看，有虫点头，有虫没有点头，有虫偏过头看着训练场的方向像是在想别的事。

科恩继续往下说："我不知道他后来是怎么回来的，但我知道他在兽潮前面站了多久，如果他是逃兵，他根本不会站在那里。"

那段话说出口之后，有虫接了一句"我知道"，有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但他确实解释不了他怎么回来的"，然后那段对话在一个折角处停住了。

科恩没有放弃，他后来又找了几个在荒星上见过墨影的学员，反复说同一件事——你们看到过他，你们知道他没有躲。

但支持他的虫仍然不多，不到十只虫。

在那样的环境下，要想违背大多数人，去坚持什么太难了。

他们零星地分布在几个不同的编队里，像是散落在整面墙上没有被粘住的几块碎片。

不对，其实还有第三方，也就是墨影。

他既不参与奥伦那边的聚会，也不加入科恩那边的辩解。

他每天沿着固定的路线出现在固定的场所，完成固定的任务，做着他早就该做的事情。

那个排名第二的奥伦，他曾在某天下午的走廊里和墨影迎面相遇，两只虫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交错了方向。

奥伦的视线在墨影脸上停留了大约一息的时间，墨影的目光也在奥伦的方向上落了一瞬，然后两只虫同时移开了视线。

没有冲突，没有对质，只有那道擦肩而过的空气在两只虫之间短暂地变密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的流速。

墨影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没有因为那短暂的相遇而放慢过。

他回到宿舍后关上门，坐在床边翻看系统传输的副官职责说明。

他的目光在一行行文字上匀速移动着，信息被有秩序地收入意识中，但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压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之后被他小心地收进了指尖。

他想起今天公告栏上那页通知的内容——他的名字和兰斯洛特的名字被印在同一份文件上，中间隔着"少将"和"少将副官"两行字。

那些字在纸面上停留的形态和前世王府书房里那些卷宗上的文书格式完全不同，但那种"和他在同一页面上"的感觉穿过了一整个世界的距离重新落在了他面前。

他把那页职责说明翻到下一页，但视线没有立刻跟上，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

S01的声音从意识里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丝很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微微推动过的气流震动：

【宿主，你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墨影没有否认。

他把纸页翻了过去，继续看下一段内容，但他开口回了一句："……嗯，有一点。"

他的声音很平，但那段很平的声音底下有一种他自己没有刻意压制的、正在缓慢扩散的暖意。

S01从桌角跳下来，沿着床沿走近了些，盘坐在他手边的位置，尾巴绕到前爪旁边，圆眼睛里带着一层细细的亮光：

【根据系统数据，这是你穿越以来第一次出现持续性心率波动，持续时间超过三分钟，波动幅度约等于你在进行中等强度运动时的数值。需要我记录为异常吗？】

墨影在这一个问题之后顿了一下，然后他看似平静地开口回答了，语气似乎和平时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不用了。"

他的尾音比平时放低了一些，像是那段话在出口之前就已经被他自己放轻了。

S01的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床单表面。

它的声音里那层被打趣的质地更明显了一些，像是已经学会辨认宿主在什么时候可以接受这种轻度的偏移：

【任务进度提醒。】

【你的第二项任务——军校内部军雌待遇、训练强度、医疗资源及雄虫义务安抚实施情况的数据收集——当前完成度仅为12%。你在疗养室和荒星前后耽搁了太多时间。】

【由于事出有因，系统已经对这段时间的进度延迟做了免责处理，但后续的任务进度需要加快。】

墨影把职责说明合上，放在膝盖上："我知道了，现在还需要什么数据？速度要求给我。"

【需要在接下来的三十天内完成以下信息采集：军雌后勤保障覆盖率的实际执行数据、义务安抚在军雌群体中的真实接受度和实施质量、以及精神海不稳定情况的登记和实际处理记录。】

【这些信息集中在军部医疗系统的中高权限区域，你需要以副官身份进入相关档案节点才能获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