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在军校里持续翻涌了将近一周。
最开始只是一些零散的低语在走廊拐角和食堂角落短暂地露头,像风里夹带的细碎沙粒,磕在墙壁上就散了。
但那些沙粒没有停下来,它们在更多虫的脚步和呼吸之间被反复带起来,碰到新的墙壁,碰到新的耳朵,然后在新的嘴里被重新编织成了更完整的形状。
第一天中午,食堂东侧靠窗的位置有虫低声说了一句:"听说那个第一名回来了。"
邻座的虫偏过头问:"哪个第一名?"
回答的虫放低了声音:"就是公告栏上那个,考核排名第一,后来阵亡了的那个。"
邻座沉默了一会儿:"……阵亡了还能回来?"
回答的虫没有接话,但那种没有接话的停顿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分量。
那条对话在食堂的噪音中沉下去了,但它没有被遗忘。
它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被另一只虫、再另一只虫从记忆里捞起来,在走廊里、在训练场边、在储物柜旁边被重新说了一遍,每一次复述都会增加一点新的细节——有虫听说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任何重伤,有虫听说他是自己走回军校的,没有虫接他。
那些细节的增量不大,但堆积的速度比风更快。
第二天,讨论的声音开始从"他回来了"转向"他到底怎么回来的"。
军校的搜救流程所有虫都不陌生,荒星上的搜索覆盖了整片区域,搜救队翻遍了每一处岩丘和干涸河床,所有幸存者都被找到了,所有阵亡者都被确认了。
没有一只虫是在废墟深处被遗忘后自己走出来的先例。
如果搜救队没有找到他,那他是怎么被发现的?
如果他没有被发现,那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些问题像石子被投进静止的水面,第一圈涟漪扩散出去之后,更多的石子从不同的方向被扔了进来。
有虫说"他可能根本没有留在战场上",有虫接话"那他去了哪里",有虫用更短的措辞说"躲起来了"。
那几个字落在桌面上像金属片碰撞时发出的声响,尖锐、短促、留在空气中不散。
那个说"躲起来了"的学员是在食堂午休的间隙说出这句话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的虫都听到了。
他旁边的虫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人接话,但那种不接话的安静本身就像是在默许那道声音在空气中继续存在。
第三天,措辞变得更直白了。
有虫在训练场的饮水处碰见墨影正在接水,那只虫没有上前说话,但走出几步之后转头对着同伴低声说了一句"跑了,他还真有脸来训练"。
同伴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瞬间很短,但它的余音在训练场的空气里持续的时间比那只虫的脚步声更长。
科恩当时就站在墨影旁边,当场就炸了。
“你放屁!你当时在战场上吗?你看到了吗?你知不知道,好几组军雌之所以能安全撤离是因为墨影挡在前面!”
科恩话多,这一点墨影是知道的,但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嗓门这么大,握着水杯的手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那两只虫被吼之后灰溜溜离开了,可这并不会是个例。
渐渐的,甚至连同编队的学员中都有虫开始主动疏远墨影——以前午休时会和他坐在同一桌的虫现在坐到了别的桌位,以前训练间隙会和他讨论动作的虫现在转过身和另一只虫说话,以前在走廊里相遇时会点头示意的虫在擦肩而过时目光转向了别处。
没有虫对墨影说过任何直接的话,但那些细微的偏移在空间里积累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把墨影的存在从群体的日常轨迹中一点点地推到了边缘。
第四天,第三编队的一名学员在体能训练结束后多留了一会儿,等到训练场上的虫都散了,他走到了墨影身边。
墨影当时正在整理器材架,把负重带挂回原位。
那名学员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我那天在兽群那边看到你了,你在最前面。"
墨影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声"嗯"。
学员继续说:"我知道你没有逃。"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在原地站了一小段时间,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有什么该说的话没有说出来,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道声音落在空旷的训练场里,被风带走了大部分。
墨影把最后一根负重带挂好,直起身,看着那个学员走远的背影,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说谢谢。
但他的手指在器材架边缘稍微停了一会儿。
第五天,校方开始公开回应这个问题。
一份简短的公告贴在了公告栏上,大意是说校方正在就荒星事件中的虫员情况做进一步核实,在调查完成之前请学员和教职工避免传播未经核实的信息。
公告的措辞标准而克制,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证明了一些事。
有虫在公告前驻足看了看,然后转身和旁边的虫低声说了一句:"校方都开始查了,说明确实有问题。"
旁边的虫回了一句:"如果有问题,他本来就不该留在排名里。"
那段对话消散在走廊的虫流中,但它被路过的几张耳朵收了进去,在当天晚些时候演变成了更具体的措辞,最后在某间宿舍的夜谈里被压缩成了两个词——"查他"。
第六天,公告栏旁边重新聚拢了一小群虫。
某个高年级学员指着墨影的名字对身边的虫说:"如果是清白的,为什么不能解释?正常人都会解释的。"
他说话的语气平直,像是在陈述一件公认的事实。
旁边的虫接话说:"不解释就是没得解释。"
两只虫的话音不高,但隔着虫群传到正在经过的诺西耳朵里,他的脚步放慢了半拍,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掌在身侧微微压平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所有虫的军事理论课作业都翻了倍,没有人知道虽然出身皇室,但向来好说话的诺西教官突然发什么疯。
第七天,"逃兵"这个词终于被明确地说出来了。
那是在军校东侧的小型训练场,三个学员在训练后的休息时间里坐在围栏边的台阶上聊天,其中一个在谈及墨影的时候用了一个短句:"如果他不是逃兵,他早就说清楚了。"
那道声音不大,但被路过的第四编队学员听了一耳朵,再传到第三编队时已经变成了三个版本——有虫说他亲耳听到有虫叫了墨影"逃兵",有虫说那是在当面说的,有虫说墨影听到之后没有任何反应。
实际上墨影并不在场,但"听说了"和"在场"之间的距离在传播中被压缩到接近重合。
到了当天傍晚,已经有虫在走廊里用正式的措辞讨论"逃兵在军校是否应该被开除"。
墨影拦住了试图上前武力解决的科恩,然后对着那一视同仁连带自己也翻倍的的军事理论课作业叹气,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位雌兄攻击范围这么广……
回到寝室,S01化出实体跃上书桌:
【宿主,你还好吗?】
对此,墨影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伏案做自己的功课。
军校内流言发酵很快,而墨影全程没有公开回应过任何一句。
他的宿舍门在晚上八点之后会关上,灯在十点熄。
白天他依然出现在训练场和食堂,依然按照安排完成所有科目,依然在别虫和他说话的时候回答,别虫不和他说话的时候沉默。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和他在公告栏上的名字刚被贴出来的第一天一样平静。
那种平静在反反复复的讨论中逐渐成了一种独特的存在方式——他不参与对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话的核心。
他在训练场上做负重的时候,周围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周围的声音在提到"他"的时候会短暂地压低一些又恢复正常。
他的沉默在流言的背景音中形成了一道持续的、不移动的参照物。
与此同时,那个排名第二的军雌正在做他的调查。
他在第三编队的训练记录中翻到了墨影在危机前的最后一次签名记录——那是考核开始前几分钟的装备确认表,签名没有异常。
他又去查了通讯日志,发现在兽潮涌来之后的一段监控频段中,记录显示该位置确实有一个信号标记在持续移动,但在移动的过程中忽然中断了。
他把这些信息拼在了一起,没有找到任何可以直接用的点,但也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证明墨影清白的点。
那些灰色的地带让他慢慢相信了自己愿意相信的方向——如果一只虫无法解释自己怎么活下来的,那他可能就不该活着出现在名单上。
后来那份正式的内部问询报告被提交到了校务处,几名高年级军雌联合署名,核心内容是对墨影在荒星事件中的行为轨迹提出程序性质疑,要求重新核查他的行动路线。
报告的语言是标准的制度语气,措辞克制而客观,但那些字的重量并没有因为措辞的温和而减轻。
报告被递交后的第二天,校方开始调查。
调查组由校务处的三名军雌组成,他们调取了荒星任务期间的所有记录——通信日志、搜救报告、幸存者证词——把与墨影相关的每一条信息都单独抽了出来,逐条核对。
那些曾在战场上和墨影同处一个区域的幸存者们被重新问询了一次。
他们给出的答案和最初的口供几乎没有出入:有虫记得墨影在兽潮涌来之前就站在了岩脊最前方的位置,有虫看到他在其他学员撤退时依然留在原地,有虫说他最后出现的位置比任何新生都更靠近兽群中心。
那些证词在时间线上彼此咬合,形成了一条可以被验证的轨迹。
调查组把那份轨迹和墨影重返军校的时间点放在一起比对,发现中间缺失了一段完全无法解释的空白——没有虫知道他在这段空白里经历了什么,也没有任何记录能说明他是如何从那个位置抵达搜救区的。
于是墨影被叫进了调查室。
那是一间位于主楼二层的封闭房间,墙壁是灰白色的,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冷色调的顶灯。
桌子的对面坐着三名调查虫员,他们的制服穿着整齐,面前各放着一只正在录制音频的光屏。
墨影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背脊挺直,手放在膝盖上,视线平视着前方。
第一个问题问得很直接:"墨影·伦诺克斯学员,请你陈述一下荒星任务结束后你经历了什么?你是如何从现场获救的?"
墨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我无法回答。"
对面的调查虫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为什么无法回答?"
"涉及我无法透露的信息。"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调查组换了几种不同的提问方式,试图通过调整措辞和角度来让他开口——他们问他记不记得自己最后在什么位置失去意识,问他有没有被任何第三方救援力量接触过,问他是否愿意提供任何可以佐证他陈述的旁证。
墨影对每一个问题的回答都保持着同一个节奏——简短、清晰、没有更多内容。
"不记得。"
"无法确认。"
"不方便说。"
他的语气始终平稳,既不紧张也不抵抗,像是在陈述一种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
调查组在记录中写下了以下内容:"该学员配合问询态度良好,陈述前后一致,但拒绝就关键时间段的经历提供具体信息。现场无其他佐证,无法进一步核实。就目前可确认信息而言,该学员在荒星任务中的战斗轨迹与其他幸存者的证词高度吻合,成绩评定环节不存在可查证的不实之处。"
调查结束时,墨影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在封闭的房间里放大了再缩小,然后门在他身后合拢。
校方的最终决定在调查结束后的第三天发出:按照规定流程,由于该学员在荒星任务期间的表现轨迹与考核成绩记录一致,且不存在可证实的违规行为,墨影·伦诺克斯将继续保留其在军校的学员资格和综合排名成绩。
同时,那份因原定虫选缺席而顺延的少将副官名额将恢复原始分配结果,重新归入第一名名下。
这个决定公布之后,主楼大厅的公告栏上新贴了一页简短的通知。
墨影的名字重新出现在了少将副官的候选人一栏上,和他的排名并列,和兰斯洛特的编制信息并列。
而那个排名第二的军雌——他在看到通知更新之后站在原地看了很长时间,他的名字旁边原本标注的"待确认"状态已经被撤销了,那个已经被替换掉的名字重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那是一个小贵族出身的新生,家族在帝星边缘的某片星域有几处矿场的背景,在军校中没有多少直接影响力,但他家中的长辈在商路上有足够的联系网,可以通过那些间接渠道与校方相关人员产生某种程度的沟通。
他没有在公开场合说过任何不满的话,但当天傍晚,校务处的一位中层文职虫员收到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内容礼貌而克制,核心诉求只有一个——"这个名额的归属是否可以重新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