措辞是标准的商路用语,没有威胁,没有越界,但存在本身已经是一个信号。
校方当然不会因为这个就推翻自己刚发布的决定,但那条信息所代表的压力仍然在桌面上留下了一道细微的划痕。
于是有虫提出了那个选项:按规则,少将副官的任命需要少将本人的最终确认,如果兰斯洛特少将本虫不同意墨影的任命——那么这个名额就作废。两个人都拿不到,不会有谁比谁更高,也不会有任何一方落败,只有"名额取消"这一个结果,干净,彻底,不给人留下任何可以继续争论的空间。
这个选项从校务处的内部讨论中慢慢浮上来,最终被摆到了桌面上,以一种委婉的形式递到了兰斯洛特面前。
"少将,我们这边确实需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副官的确认工作,关于您之前提到过的'需要更多时间考察'的情况——最终虫选认定可能需要您这边做出更明确的表达。"
兰斯洛特听完那段话之后没有立刻回应。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尖在指腹间划过几次,然后他问了一句:"如果我不同意呢?"
"如果少将认为该学员目前的条件不符合副官岗位的要求,则该名额将自动作废,不再补录。"
兰斯洛特在那一刻沉默了。
他听懂了那段话里没有说出口的部分,听懂了那个"作废"选项的意图。
他知道有虫在利用规则的空隙把两只虫同时推下去,来避免某一只虫升上来。
他无法改变它。
他此刻只是一个普通的军雌少将,不是前世那个权倾朝野的萧王爷,没有那种坐在案后一言可定生死的权力。
他能做的选择只有两个:签,或者不签。
他签了,墨影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的副官,但那张签字的纸背后,那些盯着这个名额的虫不会消失,他们只是会在更隐蔽的地方继续推动。
他不签,两只虫都会被推开那个位置,谁也不会赢,可,这样真的公平吗?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着,指腹压着边缘的弧度。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等待回复的虫说:"让墨影·伦诺克斯来我办公室一趟。"
墨影是在午休时间收到通知的。
他当时正在食堂吃饭,一个低年级学员跑来转达了消息,说少将让他在下午训练之前去一趟办公室。
墨影把剩下的几口饭吃完,站起来,把餐具放回回收处,然后朝主楼走去。
他的脚步平稳,没有加速,也没有放慢。
他经过走廊时看到公告栏上新贴的那页通知,确认了自己的名字重新出现在那个位置上,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停留。
他走上楼梯,来到兰斯洛特的办公室门口。
门半敞着,可以看到里面透出的暖色灯光和桌面的轮廓。
他敲了两下门。
"进来。"
门被推开的时候,墨影的视线先落在房间的整体布局上。
那间办公室不大,墙面是暖灰色的,桌面上摞着几本厚卷宗,旁边放着一只半满的陶瓷杯,杯沿有细小的磨损痕迹。
光线从侧面的高窗斜射进来,落在桌角的一盆绿植上,在墙壁上投出一道细长的阴影。
整个空间的格局和色调让他在一瞬间记起了前世的那间书房。
红墙绿瓦,书案上堆着奏章,高窗透进来的午后阳光也落在相似的角落,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一道可见的光柱。
萧珩坐在桌后,手里拿着笔,偶尔批两个字,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一揉眉心的位置。
他记不清自己以那种影子一般的姿态在暗处看过多少次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走到光里去。
又或许,他永远也不需要站到光里去。
其实,只要可以像那样,在黑暗中默默守着,就很好很好了,可惜,前世的这个小小愿望终究没能实现。
兰斯洛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打开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纸,最上面是一份副官任命确认书。
他抬头看着墨影,目光在墨影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稍微平一些,像是正在把每一句话都放稳了再说出来:"你看到了公告栏的通知了?"
兰斯洛特的声音把墨影从回忆里叫了回来。
"是,看到了。"
兰斯洛特把那份文件往墨影的方向推了一点。
"你现在有一个机会,如果你能说明你从荒星上回来的经历——哪怕只是告诉我你经历了什么——我可以签了这份文件,让你留在第三编队,留在这个位置上。"他看着墨影,"但如果你不愿意开口,我只能取消这个名额。一个带着无法解释的空白的人,不适合在我身边做副官。"
墨影站在办公桌前。
他看到那份文件上自己的名字印在正式的位置上,和兰斯洛特的名字隔着几行对齐的边缘。
他注意到那盏台灯发出的暖光和前世书房里那盏灯的颜色几乎一样。
他站得很直,但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话了:"……我不能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没有原因,没有理由,没有可以拿出来的证据,但我需要留在这里,我不能离开。"
兰斯洛特嗤笑一声,继续施压:“可笑,你什么都不愿意说,凭什么让我留下你?一个带着秘密的副官,我如何相信你不会在背后给我一枪?”
墨影和他的配合度太高了,高到兰斯洛特事后回想起都不禁心悸,墨影好像了解他的一切,这究竟是件好事,还是一枚定时炸弹?
墨影停了一下,没有多少犹豫,像是接下来的动作已经被反复预演过很多次,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
右膝落在灰白色地板上,后背脊线维持着和站立时一样的笔直角度,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朝前。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兰斯洛特脚边的地板上,那里有一道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带,边缘极细地铺着。
这个动作在这个社会里已经很少见了,几乎没有人在正常场合下做。
跪拜的含义在这片星空下是明确的——那是雌虫对雄虫的礼仪,是身份低的一方对身份高的一方的姿态。
两个军雌之间没有这样的规矩,一个少将和学员之间也没有。
但他还是跪下去了,用了一个这个世界已经不常用的姿态,把这个动作从他遥远的记忆中借了过来。
他用低下去的声音说:"属下没办法告诉您,但求您相信属下对您绝对忠心,求您允许属下留在您身边。"
这不合理,墨影的内心在疯狂发出警报,他知道这不应该,他是期待着兰斯洛特认出他,可他又不敢让兰斯洛特认出他,在这样的一个社会里,异类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隐患,以萧珩的行事风格,他不会允许一个知晓自己秘密且无法被自己控制的存在活下去。
他不怕死,更不怕死在兰斯洛特手上,可是,他终究还是有私心,想要哪怕多那么片刻,留在兰斯洛特身边,哪怕只是片刻。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用前世的礼,用着前世的敬称和自称。
兰斯洛特的手停在桌面上没有动。
他的视线落在墨影身上——那只虫跪在暖色灯光下,脊背像一根没有被压弯过的线条,低着头,不躲闪,也没有任何退却。
他在那一瞬间看到的不只是一只年轻军雌以非常规的礼节请求留任,他看到的是一个画面,一帧更旧的、更深的画面:昏黄的灯下,一个穿着深色劲装的人跪在书房的地面上,低着头,等着案后的人给他一句话。
那个画面和他面前的虫叠在了一起。他的呼吸慢了半拍。
"……你到底是谁?"他问。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一句还没来得及完全校准的话。
墨影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目光穿过台灯边缘的光晕,看到兰斯洛特在暗光中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的姿态依然稳固,膝盖还在地上,脊背还是直的,他用那个近乎虔诚的姿势说了一句比之前更轻更短的话:"求您允许属下留下。"
他的尾音微微下沉,像是一根弦被反复使用了很多次之后在某个音符上落定了,没有再移开。
兰斯洛特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盏台灯旁边,视线落在墨影身上,很久。
窗外的暮色正在缓慢地收拢,把墙壁上的影子重新排列成新的形状。
他的手指在文件页的边缘上停着。
他想起了那份问询报告上关于"无法解释的空白"的描述,想起了搜救名单上那个空缺的位置,想起了那个公告栏前他站着看"阵亡"两个字的那一刻。
他低头看着眼前的虫跪在他面前,用这个不该被使用的姿态,说了那句求他允许留下的句子。
他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可以把这只虫推开的理由。
那些可以被量化的、可以用规则判断的东西已经被虫用规则覆盖掉了。
而他只剩下一件无法被量化的事:他见过这只虫和他并肩站在兽群前方的背影,见过他填补盲区的动作,见过他朝着自己的方向倾斜过来的弧度。
他想起那天在兽群中的时候,他的右侧后方永远有一个脚步声在同步移动,他不需要回头去确认那个位置是否被填满——因为那只虫一直在那里。
或许,他可以再赌一次,前世死于背叛,今生他不想重蹈覆辙,可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已经死过一次了,为何不能再赌一局呢?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输的了。
兰斯洛特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起来,地上凉。"
他把那份确认文件从桌面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最底部的签字栏上落下了他的名字。
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平稳的墨痕,他的笔迹和他写所有文件时一样,清晰,干净,没有多余的牵带。
他把签好的文件放在桌角,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的墨影,又说了一句:"……起来。"
墨影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在地板上留了一个极浅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过的痕迹。
他的视线在文件底端那行签名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落在兰斯洛特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好了,回去吧。”
“是。”墨影说完之后没有再停留。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槛的位置短暂地卡了一下。
然后他跨过那道线,走进走廊的光线里,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了。
门合拢之后兰斯洛特坐在原位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签好字的文件,然后靠在椅背上,把视线移向窗外。
暮色中的天边正在缓慢地变成深蓝色,近处那棵矮树的轮廓被最后一缕光勾勒成一道清晰的剪影。
他在想那只虫刚才跪下去的方式——那种姿态不像是临时想出来的动作,更像是一个被反复使用过很多次的姿态,像是那只虫已经用同样的方式跪在另一只虫面前很多次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他只是把那个画面放进了记忆里一个还没有来得及被标记的位置,和那些他还没有办法解释的事情放在了一起,然后他起身关掉了台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灯光在他身后拉出一段温暖的光带。
他在走进暮色之前偏了一下头,看了看走廊转角的方向——那里没有虫,但那只虫的脚步声刚消失不久,还留着一层极浅的余音。
他收回视线,关上了门。
楼道里安静下来。
远处训练场上还能听到零落的喊声,暮色正在把整座军校的天际线从灰蓝压向更深的靛色。
那盏台灯已经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