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被判定阵亡的消息在军校里传了三天。
大部分虫在公告栏前驻足看完那行字之后就转身离开了,像是接受了一件已经完成的事。
少数虫会在路过训练场的时候放慢脚步,视线扫过那些变短的队伍,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没有虫再问过"那个第一名的后来怎么样了",因为答案已经印在纸上了。
而在军部内部,一份关于"优秀学员破格任免"的文件正在按流程流转。
这是军校多年来的常规做法——综合排名第一的新生,如果在训练期间表现突出且得到编队负责虫的认可,可以被特批为少将副官,提前进入更高级别的作战序列,这既是奖励也是培养。
墨影在考核中的成绩和兰斯洛特在事后提交的初期评估报告已经让这份文件几乎接近完成,只需要兰斯洛特在最终确认栏签字即可生效。
文件被送到兰斯洛特办公桌上时他不在,等他回来看到那份文件时,他已经知道了墨影的情况,他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把它放在了桌角的待处理堆里,没有签,因为即使签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军部的规定有补充条款:如果第一虫选因不可抗力无法就任,名额将顺延至综合排名第二的学员。
这个条款在三天后被自动触发了,墨影已经被认定阵亡。
军部的经办虫员在系统提示下重新生成了文件,第二名的名字被填入原位置,附上了一份补充说明。
兰斯洛特看到新文件的时候坐在办公桌前停了很久,他看着那个名字——墨影·伦诺克斯的位置已经被替换了,新的名字印在同样的格式里,同样是加粗的字体,同样是标准的职位名称,但那个位置已经不再属于原来的那个虫了。
兰斯洛特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他只是觉得,如果可以选择,那个站在他身边的副官,该是墨影才对。
不知为何,兰斯洛特总觉得,墨影已经站在自己身侧很久很久了,可明明,他们只并肩过那一回。
他把新文件放在旧文件旁边,两份文件叠在一起,没有签,也没有退回。
塞拉斯第二天来办公室找他时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桌面上的文件已经堆了两份,都没有签名。
塞拉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坐在椅子上:"……你还没签。"
兰斯洛特没有抬头:"还没决定。"
"第二名的那个学员,已经在校务处问过两次了。"
"让他再等。"
塞拉斯沉默了一下,然后换了另一个话题:"你那个去荒星的申请,批了之后有没有给你具体的出发通知?"
兰斯洛特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塞拉斯:"还没有。"
"还没有?"塞拉斯皱了一下眉,"批下来已经三天了,正常流程应该当天就出日程通知,你去催过吗?"
"催过了,"兰斯洛特说,"那边的回复是'正在协调运输资源',他们说那艘运输舰的航线需要重新排期。"
塞拉斯没有接话,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
这个流程他熟悉——军部的运输资源调配通常是在申请批复的同时就同步完成的,很少会出现批下来之后还在等通知的情况。但他没有深想。
他可能只是觉得军校最近的事务积压得比较多,只是觉得那些非必要任务的优先级被调低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兰斯洛特的肩膀:"晚点也好,你的状态还没有完全恢复。"
兰斯洛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塞拉斯走出去之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兰斯洛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两份文件都收进了抽屉里。
那份出发通知之所以迟迟没有发下来,其实是因为它被拦截了。
军部内部的信息通道中,一条关于"兰斯洛特少将——个虫任务授权——荒星二次勘查"的确认指令在标准流转流程中经过某一层节点时被滞留了,没有删除,没有退回,只是在系统中被标记为"处理中"并推迟了后续的传输。
整个延迟过程在技术层面上没有任何异常记录——滞留指令的字段格式正常,时间戳连续,没有修改痕迹,像是系统本身在运行中主动延长了那一步的停留时长。
没有虫在系统日志中注意到这一点,因为它的表现太正常了。
而在墨影的疗养室里,那只白色的小猫正蹲在窗台上,尾巴绕过前爪,圆眼睛里有一层正在缓缓流动的微光。
墨影坐在床边,手腕上的约束带已经不在了,床铺恢复了平整。
他侧过头看着S01,没有开口问,但S01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军部那边的出发通知已经做延迟处理了,七天内不会送到他手上。】
墨影把视线移回窗外:"时间够吗?"
【不够我也没办法了,这不在系统的职责范围内,七天,已经是我能为宿主争取的最长时间了。】
"……好。"墨影说。
他没有多说,但他把这句话的重量放在了心底一个不会被忽略的位置。
他能给自己留出的时间不多了,但只要能让自己先回到那只虫面前,剩下的就不怕了。
第二天,墨影离开了疗养室,坐上了一艘没有标识的小型运输舰,穿过晨光,降落在帝国第一军校侧门外的停机坪上。
他走下舷梯的时候穿回了那身黑色作训服,身形笔直,步幅稳定。
他走过那道灰白色的围墙进入校门时,周围有虫看到他,认出了他,然后停了下来。
消息在接下来的半天里迅速传遍了军校。
最开始只是一个接一个的目光落在那个应该已经被宣布阵亡的身影上,然后是一些压低的交谈声在走廊和训练场边缘快速扩散,然后是公告栏旁边重新聚拢的虫群。
那份三天前还被默认为定论的名单上,第一行的"阵亡"二字和此刻正在主楼前登记报到的那个虫之间出现了裂缝——不是纸面上的裂缝,是在所有看见过那张名单的虫心里裂开的缝隙。
兰斯洛特是在午休时间收到的消息。
他当时正在办公室整理荒星地形图,他已经在第二次出发前把地图反复看了很多遍,等高线的走向和干涸河床的分布都被他的指尖反复摩挲过许多次。
塞拉斯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时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急促:"……你看到新的通报了没有?"
"没有。"兰斯洛特的手指还停在图纸的某条等高线上。
"那个新生回来了,墨影·伦诺克斯,他刚才在主楼登记报到了。"
兰斯洛特的手指停住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然后他把那张图纸放下,站起来,推开办公桌边的椅子,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下楼,走过中庭,他的步幅每一步都和他的呼吸一样快。
他走到主楼大厅时看到了那只虫。
墨影站在登记处的柜台前,正在低头填写一张表格,侧对着大厅入口的方向。他穿着黑色作训服,比之前更高了一些,肩线在布料下撑出利落的轮廓。
他的头发剪短了,额前的碎发被理到了侧面,阳光从侧面的高窗斜斜地落在他的侧脸上,在他的颧骨下方投出一道浅淡的阴影,他的背影背对着门口。
兰斯洛特穿过大厅的脚步声在虫流中被淹没了大部分,但墨影在他走到大约五步距离的时候偏过了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他转过来的时候目光和兰斯洛特的视线对上了,隔着大厅里三四个正在走动的虫影,隔着几天的错位信息。
兰斯洛特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的视线在墨影脸上停留了很久,从眉骨到下颌线再到肩线,像是在重新确认他认识的虫还在。
然后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他自己可能没有察觉到的一丝低哑:"……你还活着。"
墨影看着他。
他看到兰斯洛特站在暮光中,肩线比之前稍微塌了一些,像是维持了很长时间的状态正在缓慢地松下来。
他听到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有极轻的尾音下沉——不是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