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室里的日子失去了刻度。
窗外的晨光和暮色依然交替着越过窗框,在墙壁和地面上铺开又收回,但墨影已经不再用它们来计算时间的长度了。
他每天能感知到的变化只有身体的恢复在持续接近完成——精神海从最初的空洞逐渐填满、充盈,那些裂缝的粘合已经接近尾声,他的感知范围正在回归到分化后的完整状态。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边缘重新变得清晰、锋利,像是一把刀被放回了磨石上反复推过之后恢复了最初的刃口。
他的四肢力量也已经恢复如初,每天夜里当他短暂地没有被约束带固定的间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传递准确、稳定的发力信号,他甚至能用手掌撑住床面做一次完整的起身动作,然后被重新放平。
约束带只能固定他的身体,却无法束缚他身体里那条正在重塑的精神力通道——它已经完整了,只是安静地收在内部,等着被再次调用。
但他依旧无法离开。
无论他有多想走,都不会被同意离开。
那几道淡蓝色的约束带已经持续贴合了他一个多月,每天只有短暂的放松和复位循环反复重复,像是一条固定在轨道上的传送带。
他能感觉到自己和床之间形成了一种近乎习惯性的固定关系——身体适应了那种不自由的触感,意识也适应了目光总是从窗框左上角穿出去的固定角度。
但他没有接受它。
他无法接受它。
他只是把那些情绪压住了,压到了不会被任何虫看见的位置。
他的表情始终平静,呼吸始终均匀,连心跳都维持在标准线附近。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持续地、无声地呼喊着:我要出去,我必须出去,我不能让他一只虫在那里,我要回到他身边。
虫皇虫后在这一个月里来看过他很多次,但他们不再像最初那样靠近床沿坐下了。
他们总是站在门口,有时候托林会站在观察窗外默默看很久,塞德里克大多数时候站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两只虫的表情各不相同但都带着同一种沉重的、无处安放的沉重。
墨影能隔着那层透明窗面看到托林微微泛红的眼眶边缘,能看到塞德里克垂在身侧的手指偶尔攥紧又松开,像是他正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自己站姿的平稳。
他知道他们还在担心,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那些约束带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墙壁。
他想起前世在王府的日子——自己的所有活动范围,仅限于萧珩身边、训练场和任务目的地,作为影卫,他的活动范围也是有限的,但他从不会被绑起来,也从不会因此而产生负面情绪。
此刻他躺在这张被固定的床上,反而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心里那个位置是什么虫谁稳稳地占据着的,而他躺在这里被固定住的每一秒都在让他离那只虫更远一些。
一个午后,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温暖的矩形光带,边缘有细小的尘埃在持续翻动着。
墨影正侧着头看着窗外的方向,看着远处帝国第一军校塔楼的尖顶在日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泽。
那盏暖黄色的灯白天不亮,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忽然他感觉到意识深处传来一道轻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触发信号。
S01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更轻更谨慎,像是正在传递一件它已经斟酌了很久的消息:
【宿主,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
墨影的视线没有从窗外移开:“说。”
【兰斯洛特少将……他向军部提交了申请,要亲自前往荒星进行二次搜救。】
墨影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跳了一下,手指在被固定的状态下猛地蜷紧,指甲压进掌心。
那句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他胸口最柔软的位置,那些被压了一个多月的情绪在这一刻从底部翻涌上来,快到他甚至没有时间去处理它的强度。
他在意识里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也重了一些:“……为什么?他去做什么?那里已经没有——星兽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二次搜救?他去那里能找到什么?”
【他找不到你的名字。】
【搜救结束后发布的最终确认名单里没有“墨影·伦诺克斯”,军部的标准流程下,这种标记意味着该虫员已被默认为失踪状态。】
【但兰斯洛特少将很显然没有接受这个结论,他在提交的申请中写道——“该学员在荒星任务中表现出极高战术价值,且本虫曾作为编队负责虫在任务过程中与其有过直接协同。申请以个虫名义前往事发区域进行二次勘查,确认是否存在被漏报的遗留信息。”】
S01顿了顿,像是在阅读某段已经被它反复确认过的记录,然后声音更低了一些:
【他提交申请的日期是三天前,按照军部审批流程,他的请求目前已被初步通过,预计在三天到五天内出发。】
墨影听完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节奏在那一刻微微乱了——那道声音很平稳,每一个字都在陈述事实,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产生了某种他不能精确命名的恐慌。
他想起兰斯洛特在岩壁下昏迷不醒的侧影,想起他腰侧那片被血浸透的制服,想起他落在岩石碎屑上的左手微微蜷曲的幅度。
那个画面叠在另一个更旧更深的画面上——那个午后的灰色天幕、红色的泥土、不再动弹的躯体——两个画面在他的意识中同时翻涌,让他的心跳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伤还没好。”墨影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他的手指已经在约束带下面蜷得更紧了,指甲边缘抵住掌心的位置正在传来一阵压深的钝痛,语速也比平时更快,“他腰侧的伤——当时撞到岩壁的时候他失血很多,那种程度的伤至少需要休息三个月,他现在还不能去荒星。那个地方的岩石环境很恶劣,昼夜温差大,他的伤要是没能完全愈合……如果他在那里跌倒或者……”
他没有把那个如果说完,但它的后半部分已经自己在他脑海里完成了。
他想起兰斯洛特侧腰的制服被撕裂的开口,想起从那个开口中涌出的深色液体沿着制服面料的纹理慢慢蔓延成了整片暗色区域,想起他躺在地面上呼吸浅弱的样子。
虽然虫族不同于前世的人类,雌虫的恢复速度不慢,但他的伤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全恢复。
他现在去那颗荒星,在那种干燥的风沙和碎石遍布的环境里穿行,伤口可能重新裂开,可能感染,可能恶化到比原来更严重的地步。
而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星兽需要清理,没有任务需要完成,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地面和一片已经被搜查过无数遍的岩壁。
他去那里能找到什么?他只能找到一片空地和一些被风沙掩埋了一半的足迹。
他回来的时候只会带着失望和疲惫。
墨影忽然开始挣动。
他的手腕向外翻转,试图从约束带的固定圈中滑脱出来。
那圈约束带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布料在皮肤表面拉出一小片发红的印记,但没有松动的迹象。
他继续挣动,力度比刚才更大了一些,手腕上被摩擦的部分开始泛红、发热、甚至隐约传来轻微的灼痛感,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的身体在床面上翻动了半圈,因为两条腿的约束而被迫停在了一个倾斜的位置上,肩胛骨抵住床面边缘的硬质边框,传来一阵钝痛。
他像一只被困住的兽开始撞击笼子边缘。
窗外的光线持续明亮地照进来,他的影子因为挣动的动作在床单上不断晃动、偏移、变形成不规则的图案,落在墙壁和地面上。
S01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带着一丝被压抑的慌张:
【宿主——你现在的状态——你的精神力刚刚恢复,你的心率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
“我要出去,”墨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依然不高,但那种高度压制的平静底下正在涌动着某种极为脆弱的东西,“我必须出去,我不能让他去那里,我不能让他因为我——我不能让他因为我再遇到危险了。他的伤还没好,他如果在那里出事……”
他没能说完那句话。
他的声音在那里断了一下,然后他用更紧的牙关把它重新接续上了,“他已经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我不能让他因为我再出事了。”
约束带依然牢固地固定着他的四肢。
那些被磨红的皮肤开始微微发热,边缘泛出细密的红色印记,但他感觉不到那种痛。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翻涌:那只虫要去找他了。
那只虫伤还没好。
那只虫要去一个他已经不再需要被找的地方。
如果他找不到任何痕迹,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自己死在荒野里了吗?
他会觉得那个“墨影·伦诺克斯”只是一个在新兵编队里出现过一段时间然后彻底消失的名字吗?
他会带着没有愈合的伤口和没有被填补的疑问回去,然后把那个名字放在一个永远不会再更新的档案架上。
墨影闭上眼,把后脑勺抵在枕头的边缘,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缓缓地、不受控制地变快。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确实是热的,被那些持续堆积的、无处可去的情绪挤得微微发胀。
他感觉到了自己手腕上被磨出的那一层热意,感觉到了肩胛骨抵住床边的硬质边框带来的压迫感,感觉到了胸腔里那种被压缩了太久之后正在缓慢膨胀的空洞。
他没有办法出去,被固定在床上的身体根本无力也无法响应那颗正在急切跳动的心。
而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心里反复念着:兰斯洛特,萧珩,主上,别去……求您,别去,再等等我,我会回来找您的。
他无意识地又恢复了前世对萧珩的称呼,那两个字,每一次说出口,都带着无与伦比的郑重。
前世他是影卫,他早就习惯了用敬称称呼自己唯一效忠的人,来到了虫族,成为了皇子,可他潜意识里,自己还是那个只属于萧珩的墨影。
他的嘴唇动了,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口型重复了无数次那个称谓。
日子在那种缓慢的、持续的钝痛中又过了几天。
他的手腕上被磨红的地方已经消退了,但他没有再挣动过。
他只是用更大的力气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回自己体内,让表面的状态恢复到和之前一样的平静。
但他的状态看起来比之前更差了——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沉默更沉了,目光放空的时间更长了,指尖不再做出任何下意识的动作。
像一个正在被看不见的潮水慢慢淹没的虫。
明明身体各项指标都在变好,他却觉得自己无药可救了。
他偶尔会问S01一句:“他出发了吗?”
S01的回答每一次都是:
【尚未确认出发日期,正在等待最新审批流程进展。】
墨影在听到这个回答之后会短暂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把视线重新放回窗外,继续等。
诺西是在那个时候走进疗养室的。
那天日光很足,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温暖的金色光带,边缘有细小的尘埃在持续翻动着。
墨影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没有转头,以为是医护虫员来更换输液管,直到他听到脚步声比医护虫员更轻更稳,停在床尾的位置,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落下来,带着一种比平时更慎重的底色:"……小隐。"
墨影的睫毛动了一下,偏过头。
诺西穿着一身便服,没有穿军装,看起来像是专门抽了时间过来的,头发比平时略散一些,肩膀的线条微微塌着,像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犹豫之后终于决定走进这扇门。
他站在床尾看了墨影片刻,目光扫过那些固定四肢的淡蓝色约束带,眉心拧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椅子的位置往前拉了一些,让它更靠近床沿。
他坐下之后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该从哪里开始,然后他开口了:"……我听说你这一个多月都没有离开过这张床。"
墨影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诺西的脸上。
"嗯。"
诺西看着他。
他的目光从墨影的脸移到他的手腕,再移回他的脸上,像是在把墨影现在的状态和他记忆里那个在军校训练场上的身影放在一起对比。
"雌父雄父每天都会来看你,然后站在门外看着你,你们之间……好像隔了什么东西。"
他的语气平稳,没有质问,只是陈述他看到的事实。
墨影没有回答。
他把视线重新放回窗外,看着远处塔楼的尖顶,日光在那片灰白色的墙面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诺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又看向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这一次语气比刚才更慢,像是在把每一句话都放稳了再递出去:"小隐……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墨影没有动,但他的耳朵往那个方向偏了一些。
"你为什么执着于去军校?"诺西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从小在皇宫里长大,你的身体状况一直都是需要被照顾的那种。更何况,你现在分化成了SSS级雄虫,整个帝国都在看着你。你没有必要去那种地方——那种环境对你来说太危险了。雄虫的数量本来就稀少,我们不需要你去战斗,不需要你去冒险,你只需要……安全地待着就好。"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留一个呼吸的间隙,然后继续,"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回去?"
墨影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也这样劝过其他虫吗?"他问。
诺西愣了一下:"什么?"
"也这样劝过别的雄虫不要去做他们想做的事吗?"
诺西被这个问题截住了,但问题是,他就没见过固执却是为了去军校受苦的雄虫,哦,不对,现在见过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墨影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转过身,看着诺西的眼睛。
"我不是去玩,不是去体验,不是去找刺激,我有必须去做的理由。虽然我现在没办法告诉你完整的理由,但那个理由足够支撑我做任何事。"他说"任何"二字的时候尾音没有上扬也没有颤抖,只是一个平直的、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音调。
诺西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交握着,指腹边缘有长期写教案留下的薄茧。
然后他抬起头来:"你知道雄虫的数量有多稀少吗?你知道你的精神力在整个帝国的记录里没有先例吗?"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你在荒星上差点死了!小隐,你昏了七天,雌父在你床前哭了三天,这些你都知道,可你还是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