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在疗养室里被固定了三天。
那道淡蓝色的约束带始终贴合着他的手腕和脚踝,不紧不松,刚好把他限制在床沿以内。
他每天能够获得的自由只有医护进来更换输液管和检查体征时那短暂的不被固定的间隙,每一次间隙大概持续一刻钟左右,然后约束带会被重新贴合,他又回到了床的中央。
白天的时间他大部分时候保持着平躺的姿势,目光朝着窗外那扇高窗的方向倾斜,看着远处的光从晨间到午后再到暮色,沿着窗框的角度缓慢移动,把墙壁上的影子拉长再推短。
夜晚的时候疗养室的光带会调暗到柔和的夜间模式,他躺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走廊尽头更远处几乎听不到的换岗脚步声。
他的身体正在恢复。
他每天能感觉到精神海的空洞区域在收缩,那些延迟和空隙的填充速度虽然慢但确实在推进。
他能感知到自己的意识边界在一天一天地重新变得清晰,那些被荒星爆发震裂的细碎边缘正在缓慢地重新粘合,像是裂缝中的粘合剂在持续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渗透。
他的四肢力量也在逐步恢复中,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手腕上的细微僵硬感都在比前一天减轻一些。
但他无法离开。
他知道托林每天都会来,站在门外的走廊里隔着观察窗看他一会儿,然后离开。
他知道塞德里克也会来,通常是在傍晚,站在同样的位置,停留的时间比托林更短,然后转身走开。
他们不再进来了。
那些固定的限制让他们之间隔开了一段不需要语言确认的距离。
他能理解他们在怕什么。
他理解那种看了自己的孩子昏迷七天之后产生的不愿再看到相似情况的恐惧。
但他没有办法用理解来解决自己心里的那份执着。
那两份力量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中间隔着疗养室那张被约束带固定的床。
墨影在第三天傍晚的时候想起了一件事。
他躺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边缘光带逐渐转暗的过程,暮色从高窗的左上角斜斜地灌进来,在白色床单上留下一道暖金色的细长光带。
光带边缘有细小的尘埃在缓慢翻动,它们像是被那层光包裹着,正在从窗口的方向朝房间里更深处漂浮。
他看着那些细小的颗粒移动的轨迹,忽然间那场战斗的最后几个瞬间重新浮现在了他的意识里——淡金色的光纹从他体内涌出,覆盖了整片荒原,那些上等星兽在接触到光纹的瞬间崩解成了灰白色的粉尘,像是被某张巨大的手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地剥离和消解。
他记得自己当时没有思考,没有选择,那层光是从他的精神海底层直接涌上来的,像是某扇一直锁着的门在那一刻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撞开了,他只是一个通道、一道出口。
那种力量涌出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在承受它,但他没有主动控制过它。他从那天苏醒之后一直处于一种反复确认、反复回溯的状态,身体在恢复,意识在归位,但他没有真正去深究过那是什么。
现在他躺着,四肢被固定,窗外的暮色正在缓慢收拢,他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合适的时间。
“S01。”他在意识中轻轻叫了一声。那道声音落下之后大约过了几息,一道微弱的白色光点从床尾的方向浮现出来,光点逐渐扩展成形,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猫,迈着轻巧的步子沿着床沿走过来,在他被固定的右手旁边盘成了一小团。
它的耳朵微微竖着,蓝色的圆眼睛看着他,尾巴尖搭在他的手腕附近但没有碰到约束带。
它在床单上安静地伏了一会儿,像是确认自己不会压到他的约束带,然后抬眼看着他。
【宿主,你终于叫我了。】
墨影侧过头看着它。
那只白色小猫的尾巴尖正在轻轻地、无意识地扫着床单表面,像是正在一边整理要传达的信息一边给自己一个支点。“那是什么?我觉醒的能力。”
S01没有立刻回答。
它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考虑如何把一段跨度极长的信息拆解成更容易被接收的顺序。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一些,像是把一段话分成了更小的片段来传递:
【你之前成年热提前,且没有接受任何雌虫引导,这导致你的第一次分化在生理层面上并不完整,精神力虽然达到了SSS级的评级,但你的精神海底层结构还有一部分没有被完全激活。】
墨影没有说话,他在等下一段。
窗外的暮色正在继续变深,那道暖金色的光带已经从床单上移动到了地面,然后朝着墙角的方向继续推进。
【荒星上那一次,你受到了强烈的情绪刺激,你的精神海在那一刻完成了最后一部分的觉醒,现在你是真正意义上的、完整的SSS级雄虫了。】
墨影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到了窗外的暮色方向,停了一会儿。“……虫族历史上有人达到过这个等级吗?”
S01的尾巴尖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扫动。
它的语速放慢了,像是在选词:
【有,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在虫族的早期历史中,性别比例还没有失衡到如今的程度。】
【那时候的雄虫并不只是“被保护者”或“安抚者”,他们也有战斗力,也可以和军雌并肩作战。】
【SSS级雄虫在那个时代是极为罕见但确实存在过的存在。】
墨影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节奏微微变了一拍。